1982年，湖北江陵马山镇，一座看似不起眼的战国古墓被缓缓打开。

当考古人员揭开封土层，棺板启开的一瞬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两千多年前的丝织品，竟然还保留着生前的色泽与纹样，龙凤飞舞，色彩斑斓，仿佛时间在这座墓穴里按下了暂停键。

这不是普通的墓葬。这座墓后来被学界誉为“中国先秦丝绸宝库”，它的发现改写了中国丝织品的历史，亦使我们得以窥见楚人笔下“被文服纤，丽而不奇些”的浪漫世界。

马山一号墓的墓主人是谁？考古人员至今没有找到确切的答案。从随葬品规格来看，她应该是士阶层中地位较高的一位女性，但姓名、身份已无从考证。

可她的“衣橱”，却让所有人开了眼。

单衣、袍服、锦袴、鞋履形制齐备；绢、纱、罗、绮、锦、绣品类纷呈。墓葬共出土丝织衣物三十五件，包含八大类丝织品，几乎集齐先秦全部丝织品种。

要知道，丝织品是有机物，埋藏地下极易朽烂。能在两千多年后依然保存完好，这就是个奇迹。而马山一号楚墓出土丝织品不但得以留存，而且品相更是精美绝伦。

墓葬衣衾裹殓的葬式完整清晰。足见两千多年前这位楚国女子，正是身着华美衣裳入殓安葬。她在生前或许并不显赫，死后却为我们留下了一座战国服饰的实物标本。

在2025年荆州博物馆举办的“看见中国先秦丝绸宝库”特展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件历经两年修复后首次亮相的“一凤一龙相蟠纹绣紫红绢单衣”。

ｏ一凤一龙相蟠纹绣紫红绢单衣。

什么叫“单衣”？就是只有单层，没有衬里，比夹襦和绵袍更轻薄。远观这件单衣，交领右衽、直裾，颈部和袖口包边——这模样是不是很眼熟？如今广为流传的 “战国袍”，它的形制原型便可追溯至此。

近看，紫红色的绢面上，凤龙盘绕，纹样精美；凤鸟昂首，龙身蜿蜒，彼此缠绕，仿佛在丝帛上跳着一支双人舞。龙与凤，是楚绣的永恒主题。楚人崇凤，凤鸟是他们最钟爱的图腾。

这件单衣告诉我们：今天年轻人追捧的“战国袍”，在两千多年前的楚国，就已经是贵族女子的日常穿搭了。时尚，果然是轮回的。

再看另一件“凤鸟花卉纹绣浅黄绢面绵袍”。这件绵袍以蚕丝填充，华丽非常，上面绣着一只造型奇特的三头凤。

ｏ刺绣《三头凤》。

三头凤什么样？凤鸟的双翅回勾，巧妙地构成了另外两个凤头。创作者在同一平面内将凤的正面与侧面姿态融为一体，造型奇诡，不拘一格。最神奇的是，凤鸟的肚子圆鼓鼓的，仿佛正孕育着一个新生命。

“三生万物”——“三”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寓意深刻。这只肚里有货的三头凤，承载的是楚人祈愿生生不息的美好愿望。楚人相信，生命会延续，文明会传承，万物会更新。

ｏ蟠龙飞凤纹绣浅黄绢面衾。

更震撼的是那件“蟠龙飞凤纹绣浅黄绢面衾”——一块战国时期的“蚕丝被”。它是正方形的，上端中间有个凹口，正好放置头部，可以很好地保护肩膀不受冻，堪称“天下第一被”。这个设计，让两千多年后的我们也不得不佩服古人的巧思。

ｏ刺绣 《蟠龙飞凤》。

衾上的纹样更有深意：中间是一棵大树，树木之上有圆形纹样，树下一对凤鸟分立左右，口中各衔一条大龙，龙身蜿蜒至树顶。构图上枝上生花，花上生叶，叶上还可以出枝，生生不息，层层递进，正体现了楚人“花无正果，热闹为先”的美学思想。有研究认为，那些圆形纹样映射《山海经》中的“十日”神话——“九日居下枝，一日居上枝”。

原来，楚人的枕头边，睡着的是太阳。

它是目前研究战国丝绸服饰唯一的实物资料。我们要了解先秦时期中国人穿什么、怎么穿、用什么料子、绣什么花样，全靠这座墓提供的“一手素材”。

更让考古学家兴奋的是，荆州出土的楚式丝绸，其影响力远超江汉平原。据荆州博物馆研究考证，远在西伯利亚巴泽雷克墓葬出土的龙凤纹刺绣鞍褥面，纹饰与荆州楚绣神韵相通。

这说明什么？说明早在丝绸之路正式开通之前，楚文化就已经沿着欧亚草原走廊向西传播。楚人的审美、技艺和信仰，通过一丝一线，影响了远方。这为早期丝绸之路的文明交融提供有力佐证。

我们不妨再度聚焦这位无名的墓主人。她的墓中，除了那些华美的丝织品，还有不少奇珍异宝：一件极为小巧的衣裳，是我国目前发现最早的对襟款式服装；一个色泽如新的夹纻胎漆盘，是已发现最早的夹纻胎漆器；一把造型精美的错银铜匕，被称为最早的“漏勺”，以它为原型的文创产品已成“爆款”。

她没有留下名字，没有留下生平。这或许就是历史最动人的地方——每一个无名者，都可能成为文明的讲述者。

马山一号楚墓最震撼人心之处，正在于它诠释了一种真正的“向死而生”。

那些在棺椁中沉睡了千年的丝织品，龙凤飞舞、色彩斑斓，仿佛时间在墓穴里按下了暂停键。墓主人没有留下姓名，却留下整个时代的“高定衣橱”。

最动人的历史从来不是宏大叙事，而是一个具体的人如何面对所处的时代。那位楚国女子面对死亡，没有仓皇，没有潦草。她穿着自己最华美的衣裳，带着绣满太阳和凤凰的衾被，从容地走向另一个世界。她没有被命运碾碎，而是把自己的生命体验、信仰寄托和美的追求，一针一线地绣进了丝帛里，让它们穿越两千年，依然灼灼其华。

2025年9月，“看见中国先秦丝绸宝库”特展在荆州博物馆开展。2026年1月，线上展厅登陆央视新闻客户端“博物中国”栏目。越来越多的人，得以隔着玻璃或屏幕，与两千多年前的楚国丝织品相遇。

那些龙飞凤舞于罗衾之上的针脚，是楚人留在时光里的签名。从江陵马山到西伯利亚，从两千年前到今天，楚文化正如那只三头凤，生生不息，绵延不绝。

ｏ荆州博物馆。来源：荆州新闻网

下次到访荆州博物馆，您不妨在那件紫红绢单衣前驻足。细赏两千年前的古代 “高定”，破译荆楚先民藏于织物之中的浪漫密码。在那只“凤鸟肚里有货”的三头凤前，不妨多停留片刻——它鼓起的肚子里，装的不只是两千年前的神秘信仰，更是一句无声的箴言：

即便生命终将归于尘土，也要在活着的每一刻，用力地美，用力地爱，用力地绣出独属于自己的“凤凰”。

楚天舒No.15原创首发文章

作者：杨小婷

作者简介：湖北省博物馆工艺美术研究中心主任‌、湖北省工艺美术大师

投稿邮箱：hbwhcc@163.com

来源：湖北文明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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