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日报全媒记者肖丽琼
常青五路的“师竹友梅馆”里,青灰古砖沿墙摞至天花板,沉土之气混着松烟墨香,垒起武汉两千年的城脉记忆;另一侧展架上,银托嵌着古瓷残片,编钟造型的金属冰箱贴泛着哑光,件件都是年轻人争相带走的文旅爆款。
馆主张亮指尖抚过一枚金代瓷枕残片吊坠,“随缘分”三字仍留着八百年前的笔锋。没人会想到,这位把残瓷碎砖做成“不撞款”的文创,单款产品霸榜湖北省博文创销量第一的操盘手,年少时也曾不识旧物“重量”,与大半家传旧藏擦肩而过。
从懵懂少年到城市记忆的打捞者,再到湖北在地文创的先行者,二十余年间,张亮走了一条“往回拾文脉、向前做产业”的路,也为民间文化资源的商业化转化,提供了一份鲜活的本土样本。

张亮向记者讲述他如何走上“往回拾文脉、向前做产业”之路。
拿百年普洱当飞碟扔
家传的旧藏都被他“败了”
51岁的张亮是土生土长的武汉伢,“师竹友梅”四个字,是张家传承了上百年的文化家底。
距今一百多年前,他的太姥爷张坊边与徽商合作,在汉口花楼街开设“师竹友梅馆”,主营文房四宝与金石传拓,字号与北京荣宝斋齐名。祖上定下这四字,藏着世代相传的立身处世之道:以竹为师,持守刚正不阿的君子气节;以梅为友,保有逆境生长的坚韧底色。
传到张亮这一辈,家中仍留存着老账本、古籍拓片、旧藏字画等不少物件。可少年人不识旧物分量,一批老物件在搬家中被当作废品清理;一张巴掌大的民国折叠地图,展开后是完整的城市地貌,他三十块钱就卖给了集邮市场的摊主,直到后来在报纸上看到同款文物的报道,才惊觉自己错过了什么。更让他后来念叨许久的是一整摞普洱茶饼:当年从老房子的橡木箱里翻出来时,茶饼表面结着一层白霜,他以为是发霉坏了,索性抱到家门前的菜地,一块块扔着当飞碟玩。直到多年后,他才知道那是民国时期的号级老普洱,在拍卖会上拍出了数百万元的高价。
“现在回头看,那时的我就是个‘败家子’。”张亮自己先笑了,“老祖宗留的宝贝,我是一边开门一边往外扔。那时候哪里懂这些,只觉得是些没用的旧东西,放着占地方。”
按原本的人生轨迹,他该走一条安稳的路。高考后他赴南京读大学,主修会计专业,日子过得井井有条。直到一次在南京古城墙下游览,他一眼瞥见城砖上烧制的“武昌府”三个字——当年湖广行省烧造的官窑砖,曾千里迢迢运抵此处,筑进了南京的城墙里。
一块带着家乡名字的砖,让遥远的历史突然有了触手可及的温度。“原来砖上的字,是能跟着路走的历史。”那一眼,在他心里悄悄埋下了一颗种子。
毕业回到武汉,家里侥幸留存下来的一小部分旧藏,成了他绕不开的谜题:这些字画、拓片、老账本,到底是什么来路?背后藏着怎样的故事?又有多少价值?
他跑遍武胜路新华书店翻古籍,泡在航空路集邮市场找线索,零散的信息始终拼不出完整答案。想找更专业的解答,他索性直接跑到湖北省博物馆,想请馆里的专业人士为他答疑解惑。恰逢省博正在招募志愿者,就这么误打误撞,他成了省博最早的一批志愿者之一——本是为了寻找自家旧藏的答案,反倒一头扎进了更广阔的文物世界。
做志愿者的那些年,全是义务付出。从汉口到武昌,往返的过桥费、油钱都要自己掏,一趟就要三四十块,他一跑就是十几年。展厅里他一遍遍讲解文物,游客的提问逼着他不停补知识、找答案,讲解功底越练越扎实,也让他结识了一群志同道合的同好。也是从这群朋友口中,他第一次知道:城市建设中翻出的不少老瓷片、古城砖等,大多都被当作建筑垃圾运走了。
那些年武汉城市建设加快推进,不少施工场地开挖地基时,会翻出不少旧时的瓷片、城砖,这些大多随渣土一同被清运处置。张亮跟着同好去捡拾这些被遗漏的历史碎片,别人周末休闲放松,他就拎着小铲子蹲在土堆边扒瓷片。从宋代青白瓷到明代青花瓷,从最初按片数着收,到后来按吨存储,家里堆的瓷片越来越多,他的眼力也练得越来越准。
收砖他有自己的死规矩:只收武汉本地砖,只收带文字、带纹饰的砖。“别的地方的历史再珍贵,也不是我们这座城市的记忆。”二十多年下来,他攒下了五千多块古砖,年代从汉代绵延至民国,一块一块从渣土堆、老房拆迁现场寻回。眼下,他收藏的古砖亮相武汉博物馆“江城拾遗 —— 城郭记忆古砖展”,让更多人可以用手触摸武汉建城史。

“随缘分”吊坠,取自金代瓷枕残片。
别人当垃圾的碎碗底
被他镶成年轻人抢着戴的“独一份”
碎瓷片堆满半屋,古砖沿墙摞起,如果只停留在收藏和赏玩上,这份热爱终究难以走远。张亮慢慢想明白,老物件不该只封存于库房,要走到人前、触手可及,甚至化作随身的物件,文脉才算真正活起来。
他最先尝试的是拓印书签。市面上多数文创书签依靠机器印刷,量产快捷;他则拾起家传的清水湿墨传拓手艺,坚持全手工制作:宣纸轻覆在复刻青铜器铭文的拓板上,棕刷细细扫平,墨包均匀轻捶,再经过装裱整理,一枚文创书签方能成型。机器印刷复刻的只是图案,手工拓印留住的是笔墨里的气韵,不少懂欣赏的游客拿到手,一眼就能分辨其中差别。
真正帮他找准文创路径的,是古瓷片首饰。
他收集到的瓷片大多是古时器物的残件,碗底、瓶身碎片居多,完整古瓷十分难得。在很多人看来价值有限的残片,张亮看见了独有的文化光彩:每一片都留存着当年的釉色纹样,承载一个时代的审美,世间没有完全相同的两块。

残片被做成吊坠、耳饰、戒指、袖扣
他耐心把瓷片打磨修整,搭配银质托底、包边,做成吊坠、耳饰、戒指、袖扣。最得意的是一对从同一片明代寿字纹瓷盘上切下的残片,釉色肥润,“寿”字笔法依稀可辨,他特意磨成两片大小相称的瓷片,用同款银托镶嵌成一对耳坠。最出圈的便是那枚“随缘分”吊坠,取自金代瓷枕残片,片上留存的“随缘分”三字笔意清晰,配上简约银链,既是首饰,也是独一份的时光信物。
“瓷片静静埋在土层里,只是历史遗存;经过匠心打磨,佩戴在身上,就成了可以随身携带的一段历史记忆。”张亮说,瓷片本身的原料成本不高,价值不仅来自打磨镶嵌的手工功夫,还有附着在器物之上的历史故事。打动他的客群,多是二三十岁的年轻人,他们不一定追求传统藏品的收藏属性,却愿意为独一无二的设计、厚重的文化故事买单。
这是张亮在文创路上收获的感悟:文化文创的核心价值,不在于原料本身,而在于它承载的故事与情感。器物的残缺,恰恰造就了无可复制的独特。
从古瓷首饰、古砖香插,到拓印书签、各类文房小品,他一点点把收藏爱好转化成可持续的文化事业。不靠刻意营销,依靠爱好者之间的口口相传,在省博做志愿者多年结识的游客与同好,成了他最早一批知音与客户。
让他被更广泛地看见的,是和湖北省博物馆的正式合作。
契机来自一场文创赛事。2017年,湖北省博物馆筹办万里茶道特展,同步开启文创作品征集大赛。张亮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提交融合编钟、曾侯乙篆刻元素手工茶则、茶漏作品。作品顺利获奖,也收获了馆方的认可,馆方向他发出邀约,入驻展厅进行展示销售。从一名博物馆志愿者,到馆方文创合作创作者,他的文创事业,从个人手作慢慢走向规范的文旅合作赛道。

张亮打造的一系列文创产品中,编钟桌摆在省博销量榜单霸榜一年半。
爆款不是碰运气
是把城市记忆做成一门可复制的生意
湖北省博物馆的文创展柜里,一款编钟冰箱贴总能第一时间抓住游人的目光。
这款产品完整还原整套曾侯乙编钟的形制,依靠双转轴设计做出折叠巧思,合上是小巧的冰箱贴,摊开就能立起来,成为桌面摆件。2025年,湖北省博物馆“湖博文创”总销售额同比增长36.14%,全年推出文创新品超过1100款。这款定价48元的编钟冰箱贴,上线后在省博销量榜单霸榜一年半,旺季单月能卖出一万五千个,国庆单日销量破千,单品年销售额突破五百万元。
“文创产品不应该是简单仿个形状、印个图案,要让拿到手的人,读出文物的底蕴。”张亮介绍,楚字、鄂字两款冰箱贴,在设计上融合省博十大镇馆之宝元素,通馆文牒的封面上则嵌入一枚可以单独取下的同系列冰箱贴。
爆款不是碰运气,巧思更不是凭空而来。他长期和湖北美术学院团队携手,依托院校专业设计力量联合创作,把非遗传拓、文物研究和文创开发结合在一起。从结构布局、纹样取舍,到开模打样,前后反复打磨十几版,才敲定最终方案。去年底,陈楚生武汉演唱会期间,“楚”字冰箱贴被粉丝们迅速买空,张亮又顺势推出红色特别版,借着这场城市文旅热度收获额外人气。

张亮拓印纹样
“坑也踩过不少。”张亮说,有一年春节前预估销量不足,货早早卖空,因为工厂停工无法补产,错失销售窗口。吃一堑长一智,他调整供应链节奏,上架一批、储备一批,同时预留原料产能,留足缓冲。
“楚”字系列原本就有青铜色等多款配色,社交平台上不少网友留言觉得金色视觉效果亮眼。张亮参考这些碎片化反馈,没有做充分的市场调研便开始批量生产,一次性备下数十箱货。可成品上架之后反响平淡,这批货品至今还存放在仓库里。张亮事后复盘:做文创当然要倾听市场声音,但不能仓促拍板,调研研判必不可少,设计更要贴合文物本身独有的气质。
在张亮的工作室里,收藏是一条线,产品是另一条线。五千块古砖、数十万片碎瓷,是他取之不尽的素材库,但库里的东西不能直接卖——要经过院校设计团队转译、工厂标准化开模、多批次柔性生产,才能变成游客手里那枚48块钱的冰箱贴。手作的温度留在瓷片首饰这类高客单价产品上,量产的效率交给编钟、楚字这类爆款矩阵;志愿者时期攒下的文物解读功底,又反过来决定每一款产品“该像什么、不该像什么”。
在张亮看来,做文化生意没有捷径。“师竹友梅馆”传承百年,传下的不只是老物件,更是把文脉融入烟火日常的本事。二十余年一路走来,从年少不识旧物的“败家子”,到蹲在渣土堆边捡瓷片的收藏者,再到能跟博物馆、美院、工厂坐下来谈供应链的合作者,张亮用亲身经历印证了一件事:做本土文创,情怀只负责敲门——根扎得越深、流水线搭得越稳,这门生意才能立得越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