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新年伊始，广东省立中山图书馆的展厅里，一场满是“妈味”的温情展览悄然亮相。这里正在举办由广东省廖冰兄人文艺术基金会主办的“别人家的妈妈”主题艺术展，800余件绘画、绘本、装置作品静静铺陈。这些作品的创作者，是一群特殊的母亲——她们都是心智障碍孩子的妈妈。

　　在绘本区，一幅黑白绘本《灵巧妈妈的烦恼》与周围色彩斑斓的画作“格格不入”。绘本里，一只扮成树的熊猫背着道具到处乱跑，惹得台下一片哄笑。这个熊猫的原型就是王皓。这幅作品出自王皓的妈妈曾玲之手。二十多年前的窘迫与狼狈，二十多年后的释然与欣慰，都藏在这些黑白线条里。对曾玲来说，陪伴儿子王皓成长的路，就像一块慢慢被染上色彩的白布，从灰暗单调的线条，到如今的五彩缤纷。

　　黑白底色的记忆

　　时间倒回1997年的“六一”儿童节，广州一所幼儿园的礼堂里张灯结彩，孩子们穿着漂亮的演出服，叽叽喳喳地等着上台。曾玲坐在观众席，手心攥得全是汗。

　　那年王皓还不到4岁，老师给班里的孩子们安排了一个音乐节目，孩子们有的负责扮小鸭子、池塘，有的负责扮演花和树。原本老师给王皓分配了“小鸭子”的角色，那是整个节目的主角，需要被其他小朋友抱着找妈妈。可任凭老师怎么教，王皓就是学不会。他总是自顾自地晃来晃去，眼神也从不跟老师对视。

　　“别的孩子都学会了，王皓没学会。您回去教教他吧。”老师无奈的话，像一根针，扎进曾玲的心里。那段时间的王皓，和别的孩子不一样，他不爱说话，只喜欢盯着一样东西看，走路也只走同一条路，稍微换个路线就会哭闹。曾玲带着他一遍遍练习，可他要么扭过头不理，要么就自顾自地跑开。

　　老师见状，只好把王皓的角色换成了“树”——不用做复杂的动作，只要站在台上就行。曾玲松了口气，想着这下总算能顺利演出了。可谁知道，音乐一响，背着树道具的王皓还是忍不住了，他挣脱束缚，在舞台上跑来跑去，引得台下观众哄堂大笑。

　　那一刻，曾玲感觉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有好奇、有议论，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打量。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心里又酸又涩，满是绝望。“那时候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看着他和别的孩子不一样，不知道他以后会变成什么样、会不会被这个社会接纳？”

　　二十多年后，曾玲把这段经历画成了绘本。她没有用任何鲜艳的颜色，只选了黑与白。“那段时间的心境，就是昏暗的，没有一点光。”曾玲说，这幅画就像一个封存的记忆盒子，装着她当年的无助和迷茫。

　　漫长艰辛的成长路

　　从幼儿园的那次演出之后，曾玲便带着王皓踏上了漫长的康复之路。她陪着儿子一遍遍做康复训练，教他说话，教他认路，教他和别人打招呼。这条路，走得艰难又漫长。王皓的进步很慢，慢到让人忍不住想放弃。可曾玲不敢，她知道，自己是儿子最坚实的后盾。

　　时光流转，在曾玲的细心呵护下，王皓也长成了一个20多岁的大男孩。2019年，25岁的王皓第一次参加了半程马拉松。在长长的跑道上，王皓和一群陌生人一起奔跑，汗水浸湿了他的衣服，可他的脸上却洋溢着笑容。曾玲站在路边，看着儿子奔跑的背影，眼眶一下子就湿润了。

　　她从来没想过，那个连走路都只认一条路的孩子，能跑完十几公里的路程。从那以后，王皓爱上了跑步，每年都会报名参加马拉松，有时候是半马，有时候是全马。“我都跑不下来的路程，他居然能坚持下来。”曾玲笑着说，语气里满是骄傲。

　　除了跑步，王皓最喜欢的就是画画。他的画风粗放不羁，色彩搭配大胆浓烈，有时候画里的内容，旁人甚至很难读懂。一开始，曾玲还忍不住纠正他，总念叨着：“你看人家画得多细致，你怎么画成这样？”可日子久了，她才慢慢发现，画画对王皓而言，是独属于他自己的、独一无二的表达方式。

　　“他画的都是自己的心境，我看不懂也没关系，总有人能懂他。”曾玲说，望着那些色彩斑斓的画作，她好像能悄悄触碰到儿子心底的思绪——清楚他的喜恶，也能真切感知到自己在他心里的位置。“原来画画也能成为一种语言，一种专属于我们母子的沟通方式。”

　　这份特殊的“语言”，曾玲格外珍视。她把儿子从幼儿园到现在的画都悉心收好，妥帖存放在家里，一张都没丢过。不仅如此，曾玲还学起了绘画，“这是我能读懂他的一种方式”。

　　2025年，曾玲参加了“别人家的妈妈”主题艺术展。在此之前，她从来没有参加过这样的活动，也从来没想过，厨房里那些普通的蔬菜能变成艺术品。

　　在展览现场，基金会准备了100米长的白布，妈妈们可以挑选自己喜欢的蔬菜，涂上颜料，印在布上。曾玲选了很多蔬菜，莲藕、苦瓜、大白菜……当她把涂满颜料的大白菜印在白布上，看着那清晰的纹路在布上慢慢显现时，心里一下子就亮堂了。

　　“夏天的蔬菜、秋天的蔬菜，都能印在同一块布上，就像把四季的美好都装了进去。”曾玲说，她以前从来没觉得，苦瓜的纹路能这么好看，大白菜的叶子能这么有韵味。那些曾经被她视为“琐碎”的厨房日常，突然变成了闪闪发光的艺术。

　　创作的过程中，有很多小区的孩子跑来凑热闹，他们拿着颜料，在布上肆意涂抹，把原本规整的印染图案弄得乱七八糟。可曾玲一点也不觉得乱，反而觉得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充满了童真和活力。有妈妈甚至把包裹黄瓜的袋子拿来印染，意外地印出了独特的纹理。

　　“原来生活里到处都是惊喜，只是我们以前没有发现而已。”曾玲说，参与这次展览，对她来说是一次解压，也是一次治愈。她不再纠结于王皓和别的孩子不一样，不再焦虑于他的未来，而是学会了接纳、学会了欣赏。

　　如今的曾玲，变得开朗了很多。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悲观，不再害怕别人的目光。看着儿子在马拉松跑道上奔跑，看着他坐在桌前画画，看着他被越来越多的人接纳和包容，她的心里满是欣慰。“社会进步了，大家对这群孩子的包容度越来越高了，以前有人会说‘他不懂事，你们怎么不管管’，现在大家只会说‘让他去吧，他喜欢就好’。”

　　2025年的最后一天，站在展览现场，曾玲看着那块印满蔬菜纹路的印染布，看着自己的黑白绘本，心里五味杂陈。她觉得，2025年是五彩缤纷的一年，虽然也有不顺心的事，但年末的这次展览，给她的2025年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新的一年，曾玲有很多计划。她要继续陪着王皓训练语言，要和他一起画画，一起学音乐。她知道，王皓的进步会很慢，但她不着急，也不放弃，“只要他能一点点进步，就够了”。

　　曾玲说，她和王皓是互相成就的。儿子的成长，让她学会了坚强和乐观；而她的陪伴，也让儿子感受到了爱和温暖。“以前我总觉得，是我在照顾他，可现在我才发现，是我们在互相治愈。”

　　文｜记者 秦小杰

　　图｜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