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叶世界之七》 60cm×200cm 岩彩画 颜景亮

《马蹄寺》 90cm×60cm 岩彩画 颜景亮

《敦煌莫高窟第390窟局部还原临摹》

《寂》 180cm×360cm 矿物颜料、金属箔 颜景亮
广州日报全媒体记者陈运成
敦煌,丝绸之路上跨越千年的艺术宝库,从关山月、黎雄才等岭南画派前辈的早期探访,到如今壁画专业师生持续数十年的临摹研学,广州美术学院与敦煌之间,早已结下深厚的渊源。这种渊源,并非简单的技法传承,而是一种精神脉络的延续——一种基于理解与对话的“再创造”传统。广州美术学院壁画专业工作室主任颜景亮作为亲历者与传承者,他的教学与创作实践,生动诠释了如何将敦煌的包容性、国际性基因,转化为当代艺术教育的内生动力。从“材料即观念”的认知深化,到“立足传统,打开国际视野”的教学理念,这条连接岭南与敦煌的艺术之路,始终指向同一个核心命题:在深刻理解传统精髓的基础上,如何让古老的艺术语言与当代世界进行有效对话,并生长出属于这个时代的全新表达;如何让岩彩这种传统材料,成为当代艺术表达的鲜活语言。
广州日报:颜老师,广美前辈曾多次组织前往敦煌学习,您觉得前辈的这种积累对目前的壁画专业教学有哪些影响?
颜景亮:像关山月老先生,以及杨之光、方楚雄老师等前辈都曾前往敦煌临摹。他们为我们开辟了一条去敦煌研学的道路,让我们认识到敦煌这座艺术宝藏。前辈们在敦煌研究与学习中的许多方法,至今仍值得我们学习和借鉴。
老先生们当时的临摹与一般意义上的临摹不太一样,并非照搬原样,而是基于个人理解,运用自己的笔法去诠释。他们不是原封不动地复制画面,而是以自身的方式去理解这套传统。这对我们后来的创作给予了很大启发。
岭南画派前辈如关山月先生的临摹角度与张大千先生还原式临摹有所不同。其意向性笔墨自有特色,后来也与他个人的笔墨体系相结合,这很有意思。我们当学生时也看过、临摹过他的作品,当时觉得挺不可思议——敦煌怎么可以画成这样?或者会疑惑:敦煌原本就是这个样子吗?
后来当我们真正去到敦煌,才发现前辈们融入了自己的理解。而他们的这种方法,对于我们探索艺术、如何将传统带入当代、如何与时代及个人创作相结合,确实具有启发意义。这一点我认为非常有价值。
之后也有不少老师前往敦煌临摹,带回了大量临摹作品。后来除了敦煌,整个河西走廊——包括麦积山,乃至中原地区的永乐宫等——都有许多前辈们的临摹作品。比如曾洪流老师甚至将永乐宫壁画发展成为他的一个个人艺术研究的品牌。前辈们对待传统学习的这种态度与方法,都是我们后辈学习的榜样。当然,现在我们进行敦煌临摹,方法更多样,切入点也更丰富,有还原式临摹、现状临摹,也有意向性临摹,方式更加多元。
广州日报:您认为敦煌壁画最核心的价值是什么?它对当代创作有哪些启示,而不仅仅是单纯还原?
颜景亮:我理解敦煌的价值在于艺术的碰撞与文化的交融。敦煌并非单一民族或单一审美的产物,从魏晋到隋唐,直至宋元、西夏,它经历了漫长的历史时期,每个阶段都是各种文化交融的结果。特别是在魏晋时期,佛教从西域、犍陀罗地区传入,带来了许多与中国中原不同的文化元素。起初差异明显,但逐渐被中原文化吸收、运用并整合,其中包含了大量文化审美等多方面的碰撞。从最初的并置组合,到后来的交融互通,敦煌呈现出一个庞大而非单薄的文化系统,是多种文化交融后展现的历史厚度。
我认为敦煌有挖不完的资源,其内涵极其丰富。具体到造型、色彩等方面,哪怕只是一个小区域,也能感受到独特的气息。敦煌的精神是一种包容、融汇与再创造的精神,这种精神贯穿于各个历史时期。当然,不同时代的演绎方式不同,但这种精神内核始终存在。
广州日报:您曾出版《岩彩画技法教学》一书。从教学角度来看,您更侧重于技法的传授,还是创作观念的训练?
颜景亮:《岩彩画技法教学》的出版初衷,主要是介绍“岩彩”这种材料。在中国水墨文化兴起之前,以矿物颜料作为主要绘画材料其实是主流的绘画方式,从魏晋一直延续到隋唐乃至宋代。但由于历史原因,后来大家对这种材料的认识逐渐变浅,很多人也找不到相关资料。我当时的初衷,是想将这种材料纳入教学,让学生了解中国传统绘画材料的使用方法。
后来,我结合了自己多年的艺术实践——我从2002年开始接触岩彩画,至今已有20多年,对这个材料有很多感悟和积累。最初是用材料来表达观念,但后来逐渐认识到,材料本身就是一种观念,它本身就有要诉说的东西。把敦煌的材料摆在那里,就是一段历史,哪怕不去动它,它也在诉说着无尽的故事。
这种认识的转变让我感到,材料不仅仅是观念的附属,它本身可以成为主角。因此在这本书中,除了向学生介绍基本材料,我还探讨了如何在材料中寻找观念,或找到艺术表现的方式与语言,从这个角度切入编写了这本教材。
广州日报:您觉得广州美术学院的壁画教学,与国内其他艺术院校相比,有什么特点?
颜景亮:广州美术学院的壁画专业从创立之初,就立足于传统,以传统壁画为依托,形成了自己的系统和方法。国内其他艺术院校的壁画专业大多是从油画或工艺美术中分离出来的,他们在艺术探索与学术追求之外,可能更侧重于项目的应用性,更偏向现代壁画的范畴,关注公共空间与公众性的关系,这是他们研究的主要方向。
而广州美术学院的壁画专业因立足于传统文脉,更侧重于壁画文脉的梳理——如何将传统文脉带入今天,并与当代发生关系,如何在当下体现传统文脉的延续。这就是我们的侧重点。
广州日报:在教学中,敦煌艺术的语言或技法是否独立成体系?还是融入其他课程之中?
颜景亮:敦煌的精神——融合与包容不同流派、不同艺术形式的精神,这种探索精神是融入整个壁画教学体系中的。
当然,从教学安排上,肯定有不同的课程设置。我们不可能只通过学习敦煌壁画就涵盖三年学业,而是将其拆分到不同的课程中。比如从一开始的传统造型、传统线描作为起点,后续课程中,因为敦煌涉及的不仅是中原线造型风格,也包括魏晋南北朝时期的那种色块构成——更接近西方后来包豪斯理论中的平面构成,我们也会安排相关课程。
此外,色彩运用方面,既有中国传统如“五行用色”的体系,也涉及现代色彩学中的概念色彩、观念色彩,以及主、客观色彩等不同体系。我们通过课程让学生消化、贯通这些内容,并运用到后续创作中,包括材料创作——既有传统的还原式临摹基础,也有现状临摹(即复制现存状态)对材料表现力的理解,再到运用材料进行与时代结合的创作。整个教学体系将敦煌的包容精神与研究精神贯穿始终,形成完整的教学框架。
广州日报:您是如何引导学生将岩彩这种古老媒介与当代艺术、公共艺术或数字媒体艺术相融合的?
颜景亮:材料本身具有时代性。在创作中,我们既要有传统学习,也要有国际视野——这一点我很强调,也常对学生说。你不能对传统不闻不问或一知半解,要能钻进去,学到精髓。同时,你必须打开国际视野,与时代、社会、世界产生联系。有时你未必清楚传统是什么,但当你走到国外,从另一个角度回望,反而能更清楚地认识其价值与闪光点。
因此,我指导学生时,要求他们既要深入学习传统,又不能困在其中,必须走出来,思考如何将传统与时代结合。就像不久前我和敦煌研究院的两位朋友聊天,他们给我看今年国际流行色和配色方案。你想想,专门研究传统壁画的敦煌专家,也在关注国际流行色——这就是国际视野。我很强调一点,学生既要深入传统,又必须有开放的视野。
至于具体如何实践、如何实现,我更尊重学生个人的角度,每个人都可以有自己的演绎方式。我的角色是在他们的角度中提供建议和帮助。
广州日报:敦煌艺术对您的个人创作有哪些影响?
颜景亮:它贯穿了我的整个创作过程。在敦煌中,我看到了与自己艺术追求非常契合的东西。这种契合让我后来的所有尝试与探索都与敦煌息息相关——无论是形式、色彩,还是材料。我作品中的许多技法都源于对敦煌壁画的感悟,甚至包括现在做一些比较当代、抽象的作品,所使用的材料依然与敦煌文脉相连。少了这些,我的艺术就像少了血液。
整个创作过程中,敦煌从方方面面给予我极大的启发。它是一个宝藏,源源不断地为我提供养分。我从2007年进入广州美术学院教书,差不多20年的时间里,几乎每年都带学生去敦煌,连续十几年。因为那里有太多我需要学习的东西。
广州日报:南方城市的气候相对潮湿,不利于壁画保存。教学中是否遇到过特别的挑战?
颜景亮:有,而且挑战不小。南北气候差异确实给绘画带来各种问题。
简单举个例子:有些作品在这里完好无损,但一到北方展览,画板就因为干燥收缩而变形,甚至崩裂。后来为了避免这种情况,我们会在展览前把画作四边松开,到当地再重新封边。也尝试各种方法解决,但包括胶的配比、材料配比等,这些方法南北都有差异。不过这么多年下来,我们也慢慢积累了一些经验,不断解决这些问题。
广州日报:对于未来敦煌美术的研究或教学,您有什么新的思考?
颜景亮:有的。其实岩彩画教学在十年前,别说普通百姓,连专业院校的学生都未必知道这个名字。但十年后的今天,很多人已经了解并认同了。
现在,基本技法已不陌生,通过这十年的人才推广——甚至从小学、幼儿园的兴趣班开始,学生已经有了体验与研习的基础。
接下来,我们如何在这样的基础上,让岩彩画或敦煌壁画元素发挥更大的功能与作用,如何更紧密地与时代结合,更反映当下时代的需求?这是我在教学中会深入思考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