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帼蓉

　　从以往的众多案例看，群众体育常常“热得快、冷得快”，难以形成持续的社会影响力和经济转化力。近期，广东省推出粤BA和粤超两大省级城市联赛，以全省21个地市为单位，实行“一城一队一主场”，篮球、足球双线并进、全年运行。这是一次将群众体育从“零散活动”升级为“系统性公共产品”的制度化尝试。

　　从制度经济学的视角看，群众体育缺乏稳定的规则体系、持续的资源供给、可预期的组织架构和长效的运行机制。群众体育如何从“事件型”供给转向“制度型”供给，从而赋能城市消费？粤BA、粤超的实践，用身份叙事激活社会认同、用场景机制实现价值转化、用联赛网络撬动区域联动，为回答这一问题提供了新的实践样本。

　　从短期热度走向制度供给

　　理解粤BA、粤超的制度创新，需要深挖群众体育长期形成的路径依赖。一是组织形式的“能人”依赖。无论是乡村篮球赛的组织者，还是社区足球活动的发起人，一旦“能人”调岗、热情消退，赛事便难以为继；二是资金筹措的临时依赖。群众体育的经费来源高度碎片化，多依靠企业赞助、政府临时拨款等，缺乏稳定的资金保障；三是传播效果的策划依赖。在短视频时代，群众体育的出圈高度依赖迎合算法的传播策划。

　　这三重依赖构成了群众体育的路径锁定，如何打破这一锁定，是群众体育制度转型的核心难题。粤BA、粤超的制度创新，正在于通过制度供给实现对三重依赖的“制度替代”。

　　一是以统一赛制替代“能人”依赖。粤BA、粤超建立了全省统一的竞赛规程、注册制度、赛程安排，将赛事组织从“人治”转向“制度推动”。二是以财政保障与市场开发替代临时资金。通过省市联动和财政补助，为赛事提供稳定的资金支持，同时各地市通过票根经济开发市场价值；三是以常态化传播内容生产替代策划传播。通过“周周有比赛、城城有主场”的安排、抖音“走进粤BA”赛程与活动等方式，实现赛事传播内容常态化、全民参与式生产。

　　当各方能够预期到赛事将在何时、何地、以何种方式持续发生时，他们的参与行为就会从短期投机转向长期投入。群众体育由此从“事件型”供给转向“制度型”供给。

　　从赛事参与走向身份认同

　　群众体育的制度化转型还关乎社会资本的积累。当赛事能够持续稳定地开展，它就有机会成为社会交往的枢纽、身份认同的载体、公共情感的出口。那么，赛事如何从“看比赛”升级为“构建认同”？

　　一是将观赛从“看输赢”转化为“看身份”的身份叙事。粤BA的制度中明确限制职业球员参赛，本质上是强化“草根英雄”叙事。它将抽象的“城市认同”转化为具体的、可感知的“城市代表”，使观众在个体与城市之间建立情感连接。社会认同理论指出，个体的自我概念部分来源于其对所属群体的认知和情感依附。当观赛行为不再是单纯的消费行为，而成为一种身份实践，如粤BA东莞主场“我的主场我做主”“你的主场我来踩”的口号，“火药味”背后正是城市荣誉感的集中释放。观众支持的不仅是球员，也是自己的城市；讨论的不仅是战术，也是所属城市的“面子”。

　　二是将赛事作为公共生活的制度载体。当赛事依托制度化稳定举办，它就有机会承载更多社会功能，文化传播、社区连接、公共秩序、城市形象等都能在其中找到落脚点。从社会资本理论的视角看，这正是信任网络和互惠规范的再生产过程。粤BA、粤超将非遗展演、文明实践、志愿服务等嵌入赛场，各地在赛场周边设非遗展示区、文明观赛引导站等，把比赛做成公共生活场景。群众的每一次观赛、互动、志愿服务都在强化社群内部的连接，从而让群众体育成为社会资本积累的制度载体。

　　三是票根经济的场景融合促进消费转化。场景理论认为，消费行为是在特定场景中被激发和完成的。很多赛事是“体育搭台、经济唱戏”，但消费转化效果不佳，问题根源在于消费不是赛事结构的组成部分。而粤BA将转化机制直接写入赛事结构，通过场景融合实现观赛与消费的有机连接。

　　从赛事流量走向票根经济

　　“友谊第一，宵夜第二，比赛第三”是粤BA的热梗。粤BA火的不仅是比赛，还有去哪里“买买买”“逛一圈”“吃一顿”的消费热潮。文旅、餐饮、购物消费成了看球赛的“配套动作”。

　　广东省文化和旅游厅会同省财政厅联合出台政策，引导各地因地制宜出台实施票根经济优惠措施，明确对持有演出、赛事票务等凭证的人员，在住宿、景区、娱乐等消费场景享受专属折扣。各地在此基础上形成差异化票根经济模式，广州推出“一票多用”政策，多个旅游景区对持票观众给予首道门票8折优惠，票根有效期覆盖比赛前后共8天；东莞组建覆盖核心商圈、老字号、潮流工厂店等超500家商户的“票根优惠联盟”，实现多业态覆盖，还推出“联赛十大推荐游购线路”；肇庆推出“全城免票”，联赛期间参赛者及客队城市市民可免门票游览5A级景区；汕尾联动超100家商户推出8折优惠，并在赛场周边打造嘉年华；中山向广州游客推出免票政策，倡导“赛场上切磋球技，赛场外文旅联动”。

　　从制度设计的角度看，这套机制将门票从“入场凭证”升级为“消费通行证”，实现“赛事引流-票根凭证-商家联盟让利-游客消费体验-城市综合收益”的闭环。票根经济将赛事的公共属性与市场的逐利属性有机结合，使赛事的社会价值和经济价值相互强化。从更长远的发展看，参与商户的增加促使票根价值提升，从而吸引更多观众购票，进而又吸引更多商户加入。由此，观众的消费体验提升，商户获得稳定的客源，地方文旅消费增长，形成“赛事可持续”的多赢格局。

　　从制度构建走向治理完善

　　制度创新伴随着新的治理挑战。粤BA、粤超在启动阶段展现出强大的制度活力，但也暴露出一些亟待解决的现实张力。

　　一是区域发展不平衡的张力。成熟的制度体系需避免“强者愈强、弱者愈弱”的马太效应。粤BA、粤超在这方面的制度设计有待进一步完善。每个地市都需承担主场运营成本，在场馆设施、市场化运营等方面，珠三角城市相对成熟，粤东粤西粤北相对薄弱。对此，可考虑建立省级赛事运营基金，对一些城市给予专项补助，同时建立城市结对支援机制。这需要明确省级统筹与地方自主之间的权责边界，建立科学的资金分配标准和绩效评估体系。

　　二是草根性与竞技性的张力。粤BA、粤超限制职业球员参赛，初衷是强化“普通人代表城市”的叙事。但过于严格的限制可能影响赛事观赏性，过于宽松则可能消解身份叙事的根基。从近期比赛的情况看，有城市通过挂靠、注册引入退役职业球员、体校生或体育教师提升竞技水平。如何在草根性与竞技性之间找到平衡，是制度设计需要考虑的重要议题。对此，可考虑设立“职业球员参赛指数”，对退役职业球员设定年限冷却期，或限定“高水平外援”的数量，将参赛资格规则从“一刀切”转向“精细化”。

　　三是数据资产短板的张力。观众画像、消费行为、传播效果等未形成统一的赛事数据资产，数据分散在票务平台、商户系统、社交媒体等不同主体手中。对此，可考虑由省级体育部门牵头，联合各平台建立统一的体育数据中台，通过数据脱敏与授权共享，形成数据资产。

　　四是基层治理落差的张力。赛事涉及的志愿服务、安全保障等，对基层治理形成考验。近期赛事中，个别赛区出现交通疏导不力、志愿服务响应慢等问题，反映出基层治理体系尚未适应常态化赛事的要求。对此，可将粤BA、粤超赛区纳入基层治理现代化试点，推动赛事运营与城市治理深度整合，这将体现公共活动制度化带动基层治理能力提升的协同治理效能。

　　群众体育的制度化转型，也是从“自发活动”走向“自觉治理”的演进。粤BA、粤超的制度化实践表明，制度化的公共活动，不仅是治理的对象，更是治理的资源，它能成为社会资本积累的载体、价值转化的枢纽、治理能力提升的抓手。

　　【作者系广东技术师范大学岭南文明、文艺与传媒研究中心特聘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