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民日报》2026年06月13日第6版。
越野车停在村头,再往前,土路蜿蜒,草木掩映,车子开不进去了。广东广州番禺区文物保护监督员吴嘉彬拿上记录本,推门下车,熟门熟路扎进巷陌与山野间。“我们的工作,全靠‘最后一公里’走出来。”
这是他九年如一日的日常。
皮肤黝黑,步履轻快,说话带着一线工作者的干脆利落。旁人很难想到,这位整日穿梭在祠堂、摩崖与老巷之间的文保队长,9年前还是奔波于建材商场与装修工地的建筑从业者。一次欧洲之行,让他心底的文化眷恋彻底觉醒:“看过西方经典建筑,才更觉得中国古建筑的美最贴合中国人的审美与文化根脉。”2017年,建筑学出身的吴嘉彬通过招考,成为番禺区文物保护监督员,把人生道路转向乡土深处的文脉守护。
“是文化的感召、前辈的引领,还有同行的合力,支撑我走到今天。”入行后,他在引路人的影响下,潜心钻研典籍,全面掌握文物保护的法律法规和专业知识,又一头扎进田野,摸索出“内外兼修”的工作法:对文物保护专业知识了然于胸,走得进里巷阡陌。
在他手里,史料不只是纸页,更是“寻宝图”。市桥谢氏后人原本无祠无谱,祭祖要到白云区,于是找到吴嘉彬。吴嘉彬泡在省中山图书馆,从浩繁古籍里翻出清抄本《石桥谢氏谱》,在大夫山密林中找到谢氏太公墓。当墓碑文字与发现的这本族谱记载严丝合缝,他感叹:“谢氏断了百年的根,终于接上了。”这座墓葬,也顺利列入“四普”新发现文物。
9年间,他累计发现28处文物线索,从无名古祠到民国标石,让沉睡的历史重新发声。如今,吴嘉彬带领一支平均年龄30岁的年轻队伍,一周三四天在外巡查,日均步行1万到2万步。招人时,他有三条“硬杠杠”:热爱文保、能走户外、家人支持。
“我们常要访古墓葬、走荒山野岭,不热爱、不勇敢,根本坚持不下来。”吴嘉彬直言,目前番禺文保呈现“中间大、两头小”的特点——完好与濒危文物占比低,大量未定级乡村古建看似完好,却被白蚁、渗漏等“慢性病”悄悄消耗。为此,他和队员当好文保“探头”与纽带,早发现、早上报、早协同,推动文保从“抢救性保护”向“抢救+预防性保护”并重转变。
在吴嘉彬心中,文保的关键,从来不是把文物供起来,而是激活人的力量。冰冷砖瓦唯有接上人气,才算真正守住文脉。“修缮时主动邀约屋主、宗族长辈参与,依靠代代相传的口述往事、宗族谱牒,补齐史料疏漏、订正文献谬误;尽量多活化利用祠堂等古建,祭祖大典、敬老宴、孩童开笔入学礼轮番落地。”他坚信,“比起守护文物本身,更重要的是让保护意识扎根人心,让历史真正活在当下。”
为了拉近大众和文物的距离,他摸索出一套社会参与的路径:依托古建故事开展乡土科普,借家族活动传播文保理念,鼓励村民以主人翁身份看管家门口的老建筑。不少村民从旁观者变成守护者,主动上报身边遗存线索,村居之间互相借鉴古建管护经验,自发形成连片的民间保护圈。
村头停车,徒步前行,一步一步,吴嘉彬走完无数文物的“最后一公里”,也走出一条属于岭南乡土的文脉传承之路。他说:“我们守护的不只是老建筑,更是乡愁,是根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