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唐代诗人张九龄留下的名篇早已传诵千年。但鲜为人知的是，诗句背后竟藏着“岭南第一人”一段生离死别的往事。

如今，一批跨越千里、沉睡千年的文物，为我们揭开这段秘密：日前，“天涯共此时——张九龄的诗意人生”展在韶关开幕，陕西省考古研究院2022年发掘出土的董韶容墓21件/套文物与公众见面。这也是该批文物发掘后的首次集中亮相。

展览现场。

找回张九龄“失踪”千年的妻子

在韶关，说起张九龄可谓家喻户晓。他主持开凿大庾岭梅关古道，他的“九龄风度”更成为盛唐气象的代名词。一座唐代墓葬的发现，却为我们揭开这位“开元贤相”的另一面。

2022年5月，为配合西安市长安区贾里村棚户区改造项目，陕西省考古研究院在董家墓群发现一座编号M235的特殊墓葬。这座墓葬只有一口不起眼的天井。

然而，随着考古人员的深挖，却发现事情并不简单。金银平脱镜的发现更令人震惊。所谓“金银平脱”技术，是将金银薄片剪刻成图案纹样，先多层施漆再贴于器物表面，经打磨使纹片与漆面平齐。而这可是当时皇室贵族的“高定奢侈品”。

董韶容墓出土金银平脱镜。

展厅里，刚刚完成修复的金银平脱镜依然焕发光华，镜背金片宝相花纹、银质钱纹清晰。天然贝壳制作而成的胭脂盒、细如发丝的捻金线同场并置。几件器物，让一名唐代长安贵妇的形象再现观众眼前。

“一座小型墓葬，怎么会葬有如此高规格的器物？”陕西省考古研究院馆员、贾里村考古发掘现场负责人史晟，仍然难忘器物出土时的困惑，直到一方墓志重见天日，墓主的身份才得到最终确认。

出土的墓志显示，墓主名为董韶容，出身陇西董氏。“大唐金紫光禄大夫行荆州长史张氏夫人”是她的身份。而符合开元二十五年、金紫光禄大夫、荆州长史、张姓等条件的只有一个人：张九龄。

这位董夫人与张九龄相伴七载。然而，千年以来，她的姓名不见经传，她的故事深埋地底。

而墓志还告诉后人董夫人更多的秘密：“清词美大”“聪辩仙姿”展现她的才情容貌，“叨椒掖之亲”“承纶言之聘”则揭示董韶容的皇室背景。

史晟解释，“椒掖”通常指的是后宫，说明董韶容是后宫董贵妃的亲属，而“承纶言之聘”则意味着皇家赐婚，“说明张九龄间接地与皇家结为连理”。

不过，墓志中的细节更加耐人寻味。开元二十五年（737年）四月廿六日，董韶容在长安宣阳里病逝。而从去世到安葬，仅仅用了十五天。

董韶容墓出土墓志志盖。

董韶容墓出土墓志志盖，划线处揭示董韶容皇室背景。

“这在唐代关中地区非常反常。她的墓室规模为什么那么小？这同样是悬而未决的问题。”史晟说。

经学者研究，董韶容去世时间恰好在张九龄被贬荆州的第六天。而就在张九龄被贬翌日，太子李瑛被废。张九龄曾经反对唐玄宗废太子，而董氏家族中的董昌龄，正是当时的太子典设郎。

董氏家族是否被太子李瑛废杀事件牵连？董韶容的去世与皇权斗争是否直接有关？墓葬背后更多谜团，还有待粤陕两地专家学者继续破解。

解读“海上生明月”的别后深情

一面断裂的铜镜，一方沉默的墓志，同样是打开张九龄内心世界的一把钥匙。

开元二十五年（737年）四月二十日，张九龄被贬荆州，三年后在韶州病逝。一墓守长安明月，一冢枕韶州青山。二人至死未能重逢，也无缘合葬在一起。

张九龄是盛唐诗坛承上启下的人物。翻开不同版本《唐诗三百首》的第一页，往往都是由张九龄的作品“打头阵”。

多年来，张九龄千古名篇《望月怀远》被认为是其贬居荆州日子里所作。而董韶容墓的发现，为人们找到了解读诗句的新情感坐标。

展览现场。

千百年来，这首诗人尽皆知。但“何时写、为何写、写给谁”，一直是困扰读者的谜题。“经细致的时间和史料排序，可知此诗作于张九龄被贬途中，诗成时作者还不知董夫人已经亡故。”深圳望野博物馆馆长阎焰说。

“随着《望月怀远》写作时间的基本确认，长安、荆州、韶州便串联成一条完整的时间轴。这也是展览最重要的成果之一。”他补充道。

本次展览聚焦开元贤相的“诗意人生”，与去年“风度得如九龄否 ——张九龄和他的时代”特展互相呼应。

为了更好还原张九龄的诗人形象，展览以诗歌为主角、文物为注脚，从“风度”的宏大叙事，转向“诗意”的细腻情感。

韶关市博物馆馆长何露介绍，张九龄诗风“清淡”，在仕途低谷时，恰好升华为一种坚韧的人格力量。“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正是哀而不伤的代表作。

“这不仅确立了其文学地位，更深远地影响了后世整个士大夫阶层的处世哲学。”他说。

展览还首次“请出”了张九龄墓的一批出土器物。其中张九龄墓、张九皋墓出土的滑石碟、青釉碗、玉饰等以及清代仿宋张九龄告身帖石刻文物等尤为珍贵。

张九龄墓1960年在韶关北郊被发掘，1978年被评为广东省文物保护单位。夫妇二人墓葬的发现，也相隔了半个多世纪。

董韶容终生没能踏足岭南。这一次，董韶容墓与张九龄墓的出土文物在展厅“重逢”，完成了跨越1300年的“双向奔赴”。

重新定位唐代岭南历史坐标

1300年前，张九龄开凿梅关古道打通中原与岭南；1300年后，董韶容的盛唐旧物循着文脉南下，让这次展览成为中原文化与岭南文化对话的桥梁。

去年10月，陕西省考古研究院首次披露了董韶容墓的重大发现。然而，出土文物的首次展览却没有选择陕西，而是千里迢迢来到董韶容的“夫家”韶关。

“通过这些文物，大家可以看到张九龄在长安的生活状态。”史晟表示，这场展览不仅为文物活化利用探索了新路径，也为关中与岭南文化交流研究拓展了新维度。

展览海报

从长安到韶关，盛唐遗珍遇见岭南文脉，这场跨越时空的对话，不仅让人们读懂一个更完整的张九龄，也为广东在唐代影响力的重新定位，提供了有力的实物注脚。

当年，张九龄重修大庾岭路，使中原与岭南连为一体，极大促进了南北文化交流。明代岭南大儒丘濬曾言：“兹路既开，然后五岭以南之人才出矣，财货通矣，中朝之声教日逮矣，遐陬之风俗日变矣。”

张九龄墓本身，就是这两种文化交流的实物证据之一：弧方形穹隆顶墓室是关中形制，而甬道中的耳室和棺床设于墓室中央以及壁画布局均为南方式样。

直至清末，张九龄开通的古道仍是中国南北交通的大动脉。“从此，岭南不再是远离中原的天南之地，而与中原同频共振。”阎焰说。

他进一步指出，大庾岭路的开通，为中唐以后海上丝绸之路的崛起奠定了基础：唐代所有海洋贸易，都必须在广州结税后才能出洋，“广州因此成为进出中国大陆的第一个端口，其海洋贸易上的重要性无以复加”。

“将张九龄放到这个背景去解读，他对唐代广州发挥的作用就更加重要了。”阎焰期待，这次展览的举办能为岭南唐代史的研究开启全新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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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写：南方+记者 杨逸 唐音 通讯员 徐风爽 韶关文旅 韶关文传

脚本/出镜：南方+记者 杨逸

拍摄：汪瑞祥 罗金坡

剪辑：陈文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