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观新闻记者 熊晓雨 摄影报道

　　4月1日清晨7点半，一辆配送车停在成都市双流区的一个集中物资收取点。

　　上百斤洋葱、土豆、小白菜，数十箱牛奶、面包……配送员把这些食材搬进仓库。六名工作人员围过来，拆箱检查、分装贴码，品相不好的挑出去，合格的装进袋子封口，码进周转箱。这批物资随后分送到全区4个爱心食物驿站的智能柜机。

　　上午9点，第一批食物上架完毕。一个半小时后，柜机前的屏幕上，数字开始跳动。有人掏出手机扫码，打开柜门取走蔬菜，全程不到三十秒。

　　3月26日，成都市民政局指导双流区、高新区在全市率先试点打造的首批爱心食物驿站正式投用。一份余量食物从企业到餐桌的漂流，正在尝试回答一个问题：善意如何抵达，才能不让人感到难堪？

　　爱心食物驿站当日上新的“余量”食物。

　　“取”的尊严

　　让被救助不再觉得难堪

　　爱心食物驿站落地的第一问，是如何面对公益领域的一个长期“心结”——承认被救助，有时或许会成为一种“难堪”。

　　“以往传统救助，由企业捐了物资，我们再去对接服务对象，还要现场请他们手拿物资拍照验证，这保证了捐赠的信任度，但受助者的心理负担也来了。”爱心食物驿站双流云仓运营方负责人告诉记者，他们希望通过爱心食物驿站升级传统救助模式。

　　余应芳记得这种感受。52岁的她是低保户，丈夫患有精神残疾。第一次听说社区要设食物驿站时，她犹豫了很久，害怕自己的困难被“示众”，“我还是看到别人领了之后，才敢去柜机前领的。”

　　但她很快发现，一切比她想得简单。

　　柜机前人来人往，没人专门盯着谁看。她掏出手机，打开“成都民政通”小程序，预约，扫码，“咔嗒”一声，柜门弹开。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不需要和任何人解释。她取走一份蔬菜，转身离开，“就像取快递一样自然。”

　　余应芳（左二）正在帮助环卫工人领取“余量”食物。

　　这份“自然”，来自几处用心的设计。

　　能够优先领取的“白名单”群体被放得很宽——低保对象、特困人员、残疾人、环卫工人、新就业群体，都被纳入其中。白名单由社区工作者、志愿者摸排，民政部门审核导入“成都民政通”系统。“人群足够多元，就不会有人被单独拎出来。就算站在柜机前，别人也看不出你遇到了什么困难。”双流区民政局工作人员李蓉说。

　　时间上也有考量。每天上午10点半到下午6点，双流区爱心食物驿站优先保障白名单群体；下午6点以后，如果还有剩余，向全体市民开放。“当普通市民也会来取的时候，那种‘这是救助’的标签就被冲淡了。”李蓉说。

　　现在，余应芳每天都会领一份食物回家。“省了买菜的钱，更重要的是，心里没有负担。”

　　市民领取“余量”食物，每份食物都有说明和食物溯源码。

　　“给”的尺度

　　余量食物如何不浪费、不添企业负担？

　　上午10点半，双流区西航港街道机场路社区爱心食物驿站准时开放。记者看到，到11点半左右，柜机37份食物只剩6份。李蓉表示，目前双流区每天4个食物驿站的食物上柜量在150份左右。

　　这个数量可能比很多人预想的少。但“余量食物”这个定义，从一开始就划定了捐赠的边界。

　　不强迫、不定量、不给企业增加额外负担，始终是驿站运转的前提。李蓉也表示，从双流区谈定意向企业起，“我们就跟企业讲得很清楚，是在他们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把多出来的那部分捐出来。”

　　市民领取“余量”食物。

　　双流区是成都最早试点的区域。李蓉说，目前双流区对接了20多家意向捐赠企业，其中10家已捐赠物资，3家商超捐赠牛奶、面包，另外7家则是水果、蔬菜等供应链企业。“这些企业每天都有一些富余的食物采购，以前可能就报损、销毁了。现在这些多出来的食物，就是‘余量’。”

　　“我们目前侧重让当天有需要的人优先领到，而企业送过来多少，我们就上多少，不强迫企业，也不提倡浪费。”双流爱心食物驿站运营方解释，目前每台柜机每天最多剩一两份，当天基本都能领完，如果实在有食物剩余，工作人员会撤柜处理，第二天继续上新。

　　此外，运营方会根据前一周的领取情况微调每个点位的上柜量，也会向企业反馈需求。“蔬菜领得最快，我们就让企业多配点蔬菜；牛奶和面包也受欢迎，这些都会定期沟通。”

　　市民领取“余量”食物，每份食物都有说明和食物溯源码。

　　成都琨山集鲜科技有限公司是首批参与捐赠的企业之一。企业负责人陈勇介绍，目前每天会捐赠200斤左右的“余量”蔬菜，分发到双流区的4个爱心食物驿站。后续将根据市民的实际需求和相关部门反馈，在企业力所能及的条件下，考虑追加捐赠。

　　食品安全方面，每一份捐赠食物都须经过几道关口。企业送过来之前先做一轮检测；运营方接收时，再核对信息、检查品相，然后贴上溯源码入库。市场监管部门定期抽检，柜机每天有人消毒、温度稳定在11摄氏度左右。李蓉说，双流区还为爱心食物驿站投了食品安全责任险，“万一有人吃了食物身体不适，或者在拿取食物时被柜门夹到，都可以获得相应赔偿。”

　　“漂”的延伸

　　从余量食物到餐饮券，善意成为城市日常

　　4月1日下午4点半，东升街道东哥驿站柜机前，一位外卖员掏出手机扫码。柜门弹开，他取走一袋蔬菜，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又继续骑车送货。

　　这样的场景，每天都在成都市双流区和高新区的8个点位上演。

　　成都市民政局相关负责人介绍，截至4月1日，两区已有10449人被纳入白名单，13家企业捐赠了价值近2万元的食物，累计发放1240余份。成都市民政局相关负责人称，这一模式坚持“政府搭台、企业参与、专业运营、全民共治”，财政保硬件和运维，企业捐钱捐物，也鼓励社会力量参与进来。

　　市民领取“余量”食物

　　善意不止一种模样。在双流，柜机屏幕上还多了一个“暖心餐”入口。李蓉说，智能柜只能存冷藏食物，但有人想吃口热饭。双流同步上线了“暖心餐”计划，动员43家本土餐馆参与，线上领券、线下就餐。目前已累计发券1579张。

　　如今，再次站到柜机旁，余应芳有了另一重身份——双流爱心食物驿站的志愿者。每天清晨，她来帮忙清洁柜机、整理食物，教老年人操作手机。“有些老人家弄不来，我就帮他们弄。他们领了菜，高兴得很，我也高兴。”

　　她说，自己是被帮助的人，现在能帮别人，心里很踏实。“感谢社会对我们这些经济困难家庭的关心，我也心甘情愿来当志愿者，尽可能回馈大家。”

　　不过，志愿者只是过渡安排。民政部门和运营方理想的场景是，无人值守的柜机常态化运转。

　　“这就是公益的氛围。”双流区爱心食物驿站运营方期待，“爱心食物驿站就是要做到，大家对公益救助都‘见怪不怪’，这就是友善之城最好的样子。”

　　爱心食物驿站操作指南。

　　下一步，成都市民政局会定期复盘，根据“成都民政通”数据和受助群体反馈，动态优化布点，提升供需匹配精度，形成可复制的经验。

　　一份余量食物，从企业仓库到食物柜机，再到某个家庭的餐桌，漂流轨迹不长。但在这座城市里，善意正在像取快递一样，被取走，被传递，被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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