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宁疗护病房的设立，彰显着城市的包容与温暖。

　　安宁疗护病房用舒适与温情，让病患有尊严地走完生命的最后一程。

　　最好的告别，是心中有爱，眼里有光，嘴角有笑。

　　——阿图·葛文德《最好的告别》

　　成都市公共卫生临床医疗中心安宁疗护病房。老人的生命已到最后一程了，他最渴望的，就是有亲人能够陪伴在身边。于是，在医生护士的帮助下，他的女儿每天穿着防护服、戴着口罩进入病房，她坐在父亲病床前，握着他的手跟他说话，打来温水帮他擦拭身体。老人闭上眼睛的时候神情是轻松的、释然的。作为一个耐多药重症结核病患者，他没有心理层面的“被抛弃”感，而是带着温暖告别人世。这样的离开，对他自己来说是幸福的，对亲人来说也是欣慰的。

　　成都市公卫中心于去年12月获批成为成都市安宁疗护定点机构，短短几个月时间，已有5名终末期患者在这里安然告别。从数据来看似乎很少，但却有重大的社会意义，对于让人心生畏惧的传染病终末期患者，安宁疗护病房的建立，让他们实现有尊严地离开，这或许是他们内心最大、最美好的夙愿。

　　一个患者的离世和一个定点机构的设立

　　成都市公共卫生临床医疗中心是四川省首家三甲传染病专科医院，是法定传染病定点收治机构。一说到“传染病”，大众几乎本能地出现防范与戒备心理，当家属步入这所医院看望、照护患者的时候难免紧张。“其实很多人对我们医院存在巨大的误解与偏见，正是因为接收传染病患者，我们的院感防护做得更好，在医护人员专业指导下，常规的探视和陪护是不会让普通人发生感染的。”医院负责人说。即便如此，常人的心理阴影仍难以消除。因而，当传染病终末期患者即将离世时，让人心碎的告别也时时出现。

　　郭楠是市公卫中心感染一科的副主任医师，也是安宁疗护专业培训的专职医生，他讲述了一个艾滋病患者的故事。那是一个老年患者，因艾滋病合并严重感染，生命走到了最后一程。那时候的他，很无力地躺在病床上，非常期待有亲人能够坐在身边，能够握住他的手，说一些安慰的话，讲述一些美好的生活往事，能够让他心里多一分体贴与温暖。但因为他的病，家属平时虽有探视，但每次来总是站在病房门口，隔着玻璃窗看他，朝他挥挥手。当他即将离世时，医护人员通知了家属，他们来了，但依然没有进去，那扇玻璃窗成为一道难以逾越的屏障，将亲情隔离开来。带着痛苦与遗憾，患者永远地离开了，直至生命的火焰燃尽。郭楠说，作为一名感染科医生，类似的场景他看到太多，“家属除了需要加深对疾病的认识，更需要生命教育。”

　　2025年12月2日，这是一个普通的日子，但对传染病终末期患者及家属来说，或将成为一个转折。这天，成都市卫健委发布《关于2025年新增成都市安宁疗护定点机构的通知》，该通知显示，成都市新增12家医疗机构为成都市安宁疗护定点机构，成都市公卫中心就是其中之一，这也是成都市唯一一家以传染病终末期患者为特色的安宁疗护定点机构，标志着该院在传染病及非传染性疾病终末期患者的全生命周期关怀领域迈入新阶段。此前，该院已经通过一年时间的筹备，建立了安宁疗护病房，其重点不仅仅是减轻病患在终末期生理上的痛苦，更重要的是通过与家属的配合，让患者在生命的最后时光享有尊严。

　　他们是如何做到的呢？

　　最后的团聚，温情的告别

　　成都市公卫中心安宁疗护病房设在一栋小楼里，共有6间病房。这里异常安静，医护人员走路时将脚步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病房中的患者。住进安宁疗护病房的患者，需要经多学科专家进行一个综合评估，评估的结论是，他们的生存期低于6个月。经医务人员与患者及家属沟通后，同意接受安宁疗护服务的，即可入住安宁疗护病房。这里有一个治疗原则：不人为延长他们的寿命，也不人为缩短他们的寿命，其间的用药只是缓解他们的痛苦。同时，医护人员与患者家属密切配合，通过心理的安抚与慰藉、环境的布局与营造，让患者更舒适、更温暖，让他们感受到尊重，从而享有尊严无憾地告别人世。

　　80岁的老人安大爷（化名）便是在无憾中离去的。他是一名耐多药结核病患者，在生命的最后阶段，他不断咯血、呼吸困难。在市公卫中心安宁疗护病房，医生一边通过用药、镇静减轻疾病带来的痛苦，一边通过加强空气流通缓解呼吸困难。与此同时，医护人员与家属进行有针对性的沟通，安大爷的女儿在医护人员的指导下穿着防护服进入病房，坐在床前拉住父亲的手，轻声和他说着话，分享着家庭幸福的点滴，讲述老人值得骄傲的过往。老人爱干净，女儿每日打来温水为父亲擦拭身体。除了女儿的陪伴，安大爷的老伴也每日来到病房陪伴在他左右，哪怕言语不多，但温情的陪伴始终让老人感受到爱的包裹。

　　安宁疗护的专职护士陆建灵说，在安宁疗护病房，安大爷是带着内心的宁静与亲情的呵护离开的，“家属除了有科学的防护，其他跟普通病患没有区别，老人能够得到的爱与尊严都有，这让他和亲人都没有留下遗憾。”

　　感染一科主任杨彤彤介绍说，安宁疗护病房是市公卫中心感染一科的定点设置单元，“我们科不断整合专科优势，由感染科、疼痛科、心理咨询师、临床药师、营养师、康复师、社工、志愿者等共同制定个性化照护计划，针对疾病终末期患者常见的疼痛、乏力、恶病质等进行专业化的评估与干预。”护士长吕春容告诉我们：“我们与病患及家属的距离拉得很近，患者都叫我们的小名或者昵称，比如叫医生‘靖哥哥’，叫护士‘娇娇’，相处得跟家人一样。”

　　医生郭楠说，从安宁疗护病房建立至今已有6个患者入住，其中5人已安详离世，逝者包括3名结核病患者和2名艾滋病患者。

　　不再四处碰壁，让他们重获尊严

　　安宁疗护在我国的发展不过20年左右时间，它不仅体现出对生命个体的关怀与尊重，而且彰显着社会的文明进步。在我国，安宁疗护更多是在普通医疗机构设置，成都市将市公卫中心纳入安宁疗护定点机构，为患有特定疾病群体提供更具针对性、专业性的生命末期照护，彰显了成都这座城市的包容与温暖。

　　“以前四处碰壁的患者及家属，如今终于有了依靠。”郭楠说。他曾有一个住院患者，是一名40岁的外省人，因艾滋病合并大脑寄生虫感染而瘫痪，在市公卫中心住院治疗控制病情后选择出院返回家中。按照家人的设想，出院后回家，去找一个养老机构或者具有安宁疗护条件的医疗机构，让患者能够在那里度过余生，但他们的设想却没能实现。在得知该患者所患疾病后，他们屡遭拒绝，不得已，患者只好回家卧床。由于家人也对艾滋病存有恐惧心理，最终，该患者在痛苦与孤独中去世。“如果当初我们有安宁疗护病房，也许他们会选择住进来。”郭楠说。

　　这并非是孤立的个案，很多传染性疾病终末期患者都曾在养老机构或安宁疗护机构遭遇“碰壁”，不得不回到家中，在“被抛弃”的内心境遇下带着遗憾离开人世。

　　现实的境况该如何破除？市公卫中心的安宁疗护病房或许给出了更让人满意的答案。医生郭楠说，不论是艾滋病、结核病还是肝病，当患者进入终末期后，很多家属都因内心对传染性疾病的畏惧而对患者有所回避，尽管亲情尚在，但情感的表达因特殊的疾病而存在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由此他说，市公卫中心安宁疗护病房的建立，将成为这部分终末期患者的依靠港湾，让他们从此不再四处碰壁。

　　但他坦言，患者和家属都需要进行生命教育和疾病教育，“当清晰地了解了疾病的传播渠道后，横亘在亲情中间的那道屏障才有可能消除。”正因如此，成都市公卫中心安宁疗护病房的医护人员比普通医疗机构的安宁疗护人员更多了一份责任，他们通过专业的知识努力帮助患者家属去破除那道屏障，让患者在生命的最后里程获得更多的关注与慰藉。

　　成都市公卫中心相关负责人表示，该院的安宁疗护病房主要接收传染性疾病患者，但也接收非传染病的终末期患者，两个群体将有不同的病房、不同的通道。“我们不断对安宁疗护的服务方法、技术手段等进行改进，以满足不同的需求。我们迫切地希望通过生命教育和疾病教育，让大家更包容和理解传染病疾病患者，让生命终末期的患者活得有尊严、离开得有尊严。”洪观/文 市公卫中心/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