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哀牢山的冬天早晚温差大。早晨金山丫口下了一场雨,空气变得湿漉漉的,气温凉了起来。正午的阳光又暖暖地洒在山间,薄雾轻拢,微风拂过,林梢轻轻摇曳,温暖又包裹了山林。晚上气温骤降,冻得人睡不着觉。
山风推开晨雾,云雀唤醒山林。护林员身着迷彩服,戴着迷彩帽,胳臂上套着红袖标,走过潮湿的公路,开启了又一天的执勤日。我们扫码登记后进入原始森林。山林散发出清新的气息,混合着腐殖土醉人的芬芳,一阵清香盈满了胸腔,凉爽的气息瞬间浸润了全身,眼睛也变得亮亮的像滴进了露水。空荡荡的林下看不到一株杂草,缀满青苔的老树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山坡上,一目了然。金色的落叶铺满了山冈,呈现一幅暖色的图画,让我产生了立刻想躺在上面休息的想法,缓解几天来翻山越岭科考的疲劳。
哀牢山金山丫口山脊大幅凹下,形成了巨大的丫口,成了南北大通道。穿越山林的茶马古道,始建于元朝,繁荣于明清,衰落于民国。这是一条云南省古时的三大通道之一,它西起大理,途经楚雄、新平、普洱、西双版纳,出境泰国、缅甸、老挝、柬埔寨等南亚和东南亚诸国,全长600多公里,至今有1500多年历史了,它见证着哀牢山的沧桑巨变,茶马古道的兴衰历史。那些镶嵌在古道上肌肤一样光滑的石板,留下了马蹄深浅不一的烙印,刻进了我的心里,留给我无尽的遐思。

哀牢山,生物多样性丰富的秘境,万事万物都有自己生长和运动的轨迹,譬如,杜鹃花,生长于向阳的山坡;蚂蟥,生长于低洼的沼泽;候鸟,以太阳和星星来辨识方向,沿着固定的路线迁徙。一切都按一定的自然规律行事,一般不会错乱。
山间一片平缓的林子,秋天,北方迁徙而来的数量庞大的候鸟,在这里歇脚打尖,鸣叫声响彻山谷,形成了一道独特的自然景观。鸟儿们在这里养精蓄锐,恢复体力后又从这里出发,翻越哀牢山、无量山,最后,向南亚和东南亚方向飞去,在那儿越冬栖息,产卵繁衍。第二年春暖花开的时节,又从原路返回北方。因此,这片林子,被山里人称作百鸟林。曾经,这里的山民没有保护候鸟的意识,年年阴雨缠绵的秋天,当候鸟飞来的时候,他们会在林子里燃起篝火,猎杀撞入火塘的候鸟,候鸟的叫声让人血腥,现场一片狼藉,羽毛烧毁,身子烧焦,景象惨不忍睹,让人心痛不已。当然,那是过去年代的事了。如今,再也没有捕杀候鸟的事情发生了。近些年来,森林里的野生动物不是减少了,而是增多了,甚至出现了从来没有见过的新物种。
在百鸟林,李师傅率领着几名身着迷彩服的护林员,挥舞着砍刀,清理林间枯枝败叶,把它们捆绑起来,人背肩扛运出林子,在山外集中处理,防止森林火灾的发生。去年以来,哀牢山成了网红打卡点,前来旅游的人越来越多,护林员肩上的担子更重了。在密林中,迷彩服是绿色森林的克星,时刻紧盯着安全隐患。
腊月茶花开。山峦上一棵怒放的山茶花,在阳光下恣肆盛放,溢满生命的光泽,红色的花朵向着我微笑,吸引着我迈步向它靠近。蜜蜂哼着山歌在花朵上飞来飞去,似在迎接我这个远道而来的赏花人。凝视着我从小就喜爱的山茶花,我的心平静极了。真乃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
山中总是充满着迷人的诱惑。在一棵高大的合欢树下,一对青年男女,身着时尚的服饰,男的手持相机专心拍摄,女的抱着树干来回转换姿势倾情解说,他们把这棵合欢树的故事娓娓道来,吸引着身旁的旅人不断驻足观看,仿佛要把人间的美好讲给大森林听,森林也静静地倾听他们的诉说:青山作证,绿水含情,地老天荒,海枯石烂不变心。
一天在山里寻花探秘科考,傍晚,我们走进了金山丫口鸟环志工作站。
落日的余晖金黄地涂抹着绿色的哀牢大山,背阴处的山峦开始暗淡下来。我们站在鸟环志监测站捕鸟网空旷的山冈上,四周是茂密的原始森林。凉飕飕的晚风从深箐里吹上来,捕鸟网一鼓一瘪地喘息着。吹得我浑身打颤,生起了鸡皮疙瘩。可护林员李师傅还是当初那样的坦然,他敞开衣襟,不动声色地给我们介绍候鸟环志的过程。
“瞧,这就是我们架设的捕鸟网,根据鸟的趋光原理,四周安装了几盏路灯,让夜间迁飞的候鸟触网。一般情况下,晴天、大雾弥漫、吹西南风的夜晚,撞网的鸟最多。我们把鸟捕获后,给它们进行鉴定、测量、拍照、环志,然后再放归山林。”他指着面前的捕鸟网,娴熟地说着。
“你们主要捕到些什么鸟?”我好奇地问他。
“自从鸟环志工作开展以来,我们前后捕获过海南鳽、棕头歌鸲、黄胸鹀3种国家一级保护鸟类。还有楔尾绿鸠、红角鸮、灰林鸮、红喉歌鸲等30种国家二级保护鸟类。其他的如画眉、白腹燕鸥等鸟那是很多了。”
“平时你们是怎样保护候鸟的?”
“我们平时一方面做好护林防火、生物多样性保护的宣传教育管理工作,对进山人员进行严格登记,严禁携带火种、带捕猎工具进山;另一方面组织护林员进山巡查,发现问题隐患及时整改。再一方面发现受伤的候鸟,及时送回工作站救治,确保候鸟不死亡或少死亡。”
“在保护区,你们见过的野生动物很多吧!”
“那可多了。”他扳着指头一五一十地说:“老熊、野猪、西黑冠长臂猿、麂子、孔雀、白鹇、红腹角雉、鹧鸪、野鸡、猫头鹰等都见过。我们每一个人都有一个动物的代号,我叫野猪,他叫狗熊……”他黝黑的脸庞上,露出太阳般羞涩的微笑。
他转过身来,伸手指着山下说:“你瞧,西黑冠长臂猿在我们面前的公路两边的山林里经常出没,有时在山这边叫,山那边答,有时在山那边叫,山这边答,中间隔着公路,时不时的有车辆路过,它们不敢来往。西黑冠长臂猿以家庭为单位出现在山林里,一个家庭一般3到5只,它们像人一样,一夫一妻,不会乱来的。它们对小猴子特别关照,在下雨下雪天,采东西给小猴子吃,天气冷的时候,把小猴子抱在怀里树上歇息,看上去挺可爱的。”
“你们在野生动物监测中遇到过什么困难?”
“野生动物监测,我们主要监测西黑冠长臂猿的生活习性,在监测中,我们跟踪西黑冠长臂猿不停地在植被茂盛、古木参天的原始丛林中移动,一天要走很多的路,路上常常要用砍刀才能开辟出一条道路来,特别是在阴雨绵绵的雨天,泥滑路烂,风吹雨打,往往要用九牛二虎之力,才能跟上行走如飞的西黑冠长臂猿。有时路上还会遇到老熊、毒蛇、蚂蚁、蚂蟥、野蜂、蚊虫等野生动物和会咬人的荨麻的威胁;还有遇到悬崖峭壁的阻挡,必须转头绕道才行,一天辗转下来,人累成了稀巴烂,坐下去就不想站起来了,吃饭时连喝汤都感觉困难了。”
“那鸟环志工作呢?”
“鸟环志工作,大都在夜间进行。夜里,金山丫口的气温急剧下降,常常达到零度以下,冷,成了我们的心头疼,有时冻得伸出的手连鸟都握不住,差点放飞了。还有缺少文化生活,我们都快成山大王了。”
“说说你家的故事吧。”
“我家住在哀牢山上。家里有父亲、母亲、妻子、儿子和女儿,儿子和女儿在村里的完小上学,家里就靠年迈的父亲、母亲和妻子操持着,他们早出晚归地经营着自家的承包地和养猪养鸡来过日子。”
“那你出来做护林员,家人支持吗?”
“当然支持了。我生在哀牢山,长在哀牢山,是哀牢山水把我喂养大。从小就对哀牢山一草一木和各种野生动物都非常热爱,听惯了林涛和鸟鸣的我,假如听不到他们的声音,我会十分难过的,保护好原始森林和野生动物是我最热爱的工作,我将一直干到干不动为止。”他斩钉截铁地对我说。
大伙儿听得津津有味时,夜幕已降,幕布铺开裏着夜色,眨眼间掩没一切。这时我们依依不舍地向李师傅告辞。

走出候鸟环志监测站小道的时候,暮霭重重,小道阒寂。面对肃穆的大山,我的心沉静下来。身着迷彩服的护林员李师傅的形象,在我的脑海里清晰起来。他纤细的身材,就像山冈上的一棵树,静静地站立在风中,迎接每一个灿烂的黎明。
哀牢山山高水长,大自然生物丰富多样,神秘莫测,让我顶礼膜拜;在群山和大地上,为了生存与繁衍,沿着千百年来形成的通道,向着目标勇敢飞翔的候鸟,征服长途跋涉的勇气,令我敬畏;在人生的道路上,为了生活,为了热爱,在寒冷寂寞和危机四伏的山林里,用生命守护生命的人,同样值得我们敬仰。
作
者
简
介
罗绍晖,玉溪市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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