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黄河记者：钱欢青
“致千里之奇士，总百家之伟说。”这是北宋政治家、文学家司马光在叙述战国时期齐国“稷下学宫”时写下的话。彪炳史册的“百家争鸣”的学术盛况就是以稷下学宫为中心的。
近日，著名历史小说作家张鸿福的长篇历史小说《稷下学宫》由齐鲁书社出版。该书聚焦于稷下学宫，以纵横酣畅的笔触再现了中华文明“轴心时代”的思想交锋与文明对话。
新黄河记者专访张鸿福先生，为你讲述《稷下学宫》的历史风云和创作心得。
齐文化和齐国气质形成的关键
新黄河：《稷下学宫》是您的“大齐”系列历史小说的第二部，2024年第一部《会盟天下》举行新书发布会时，山东省作协主席黄发有就认为该书的创作有大胸怀与大视野，是用当代眼光重新激活齐文化，对发掘弘扬齐文化具有重要意义。首先想问您“大齐”系列历史小说的最初构想是怎么产生的？在这个系列中，《稷下学宫》占据着什么样的地位？
张鸿福：我的家乡莱芜春秋时处于齐鲁交界，后来齐国扩张，就完全属于齐国了。莱芜受齐文化影响很深，至今在民俗文化中仍有迹可寻。在莱芜境内发生的长勺之战、艾陵之战、孔子观礼、孟子谈葬，甚至莱芜的名称来由，都与齐国、齐文化有密切、直接的关联。30年前，我的一位同事调走前留给我一本《齐国史话》，这本书我读了好几遍，觉得齐国很了不起，写写齐国、齐文化的想法一直在我头脑中。
直接的机缘则大约在2022年秋天。当时和齐鲁书社王路社长谈到这个想法，他很感兴趣，鼓励我尽快拿出一个计划。计划拿出来后就被列入了出版计划。这个计划初步筹划写4部，已经出版了《会盟天下》和《稷下学宫》。
《稷下学宫》这一部很特别，可以说是齐文化和齐国气质形成的关键。齐国虽然曾经富甲天下，既是春秋首霸，又是战国七雄，但最终天下归秦，而不是一统于齐，个中原因，从这一部就已经能找到，或者说就预示了这种历史走向及结果。
新黄河：《稷下学宫》的主题、整体框架是怎样设定的？这部书的最大特点是什么？
张鸿福：《稷下学宫》的主题就是通过稷下学宫办学中的思想解放、学术自由、不治而议的突出特点，展现齐文化的开放、包容和多元，体现齐文化在中华文明轴心时代的重要地位和作用。稷下学宫先后延续了150余年，繁荣、鼎盛在齐威王、齐宣王时期。整个故事框架就从齐威王即位想大办稷下学宫起笔，贯穿齐威王励精图治，齐国崛起，再写到齐宣王即位裁抑稷下学宫，最后经历灭燕的教训后大力推崇兴办稷下学宫。
要说这部书的最大特点，是语言上追求古雅，眼界和思想上则不局限于齐国和齐文化，而是与当时的“国际大背景”联系起来进行书写。齐威王继位兴办稷下学宫这个时间，也正是秦国商鞅变法之时，商鞅变法给秦国带来的变化震动了包括齐国在内的中原国家。因此将齐国和秦国进行变法及文化上的对比，并埋下“天下何以不归齐”的文化伏笔。
思想的交锋和跌宕的故事
新黄河：“齐国创建了稷下学宫，百家争鸣的时代才真正开始。”书中写到了儒、墨、道、法、黄老、阴阳等诸家的思想内核。但思想的小说化呈现显然极具难度，您是怎样让这部历史小说既有思想的交锋，又能如此引人入胜的？
张鸿福：诸子百家的学说内容极其丰富，有区别，又有联系，有互相成就，也有彼此排斥。尤其是百家聚于稷下后，彼此交流、融汇特点更加突出。所以我在诸子百家尤其是儒、墨、道、法、黄老、阴阳这几家的核心思想上下了很大的功夫。
思想文化的小说化展现难度很大，有彼此争论、坐而论道，但更多的是将思想的交锋、交融与齐国政治经济军事及外交等重大事件结合起来，在故事中展现思想文化，增强可读性。比如齐威王以人才为宝、桂陵及马陵之战、齐国企图灭燕等重大事件，追到根上，都与稷下学宫、齐文化的特质有着密切的联系和互动。
新黄河：《稷下学宫》中写到齐国历史风云激荡，您觉得书中写到的这段历史最鲜明的特点是什么？写到什么样的情节时最令您心潮澎湃？
张鸿福：书中写到的这段历史，可以概括为两个“争”：思想上争鸣，军事上争雄。无论争鸣还是争雄，核心问题就是国家和天下往何处去。
历史进入战国，魏国率先用李悝变法，用吴起强军，最先“雄起”；而后吴起流亡楚国，为楚国变法，楚国军力为之骤强；秦孝公重用商鞅，秦国脱胎换骨的变化震动天下。而进入战国后齐国先是田氏代姜，然后田氏自己又闹政变，结果是诸侯交侵，严重落后。“魏楚秦靠一人变法而强，齐国要靠一帮人才来强国。”这是齐桓公田午创建、齐威王繁荣稷下学宫的原因。稷下学宫广招人才，尤其是学宫祭酒淳于髡冒险救来孙膑，桂陵之战使强魏不敢小看齐国，马陵之战将魏国拉下中原霸主之位。而马陵之战的胜利又激化了齐国将相矛盾，孙膑半途出走，田忌被迫流亡楚国。而魏王为了使齐国成众矢之的，又约齐威王称王（此前称齐侯），结果引来五国伐齐……这里故事一个接一个，矛盾不断发展变化，写时心潮澎湃，自己读来也是爱不释手。
新黄河：《稷下学宫》中有众多人物，他们每一个都性格鲜明，这些人物也是那个时代的精神体现，您最喜欢其中的哪个人物？理由是什么？
张鸿福：这部书中人物面目明晰，性格显明。我最喜欢的是国秀。她童年失去双亲，被淳于髡收留，但在家中受到淳于髡妻子的刁难和猜疑，童年始终生活在阴影中，但还要强装笑颜，生活得相当“憋屈”。所以当她见到大海后，便被大海的广阔所震撼，爱上航海，“不航海，毋宁死”成了她成人后的誓言。她先是跟随航海商队为齐国扩大贸易，后来出任“蜃海使”率船队寻找海上仙山和仙药，最后在邹衍“大九州”思想影响下，为了寻找海外之国而不惜进行一次几乎不可生还的远航。她童年的不幸和隐忍让人心生怜悯，成人后的刚毅令人佩服。她身上体现着齐国人的坚毅和果决，也是展现齐国海洋文化、方士文化的重要载体。
文献、遗址，与历史的沉思
新黄河：在为创作这部历史小说做准备的过程中，您一定阅读了大量有关诸子百家和齐国历史的文献，在这一过程中，您有哪些重要的发现，有哪些发现对您的创作产生了重要影响？小说中的哪些内容是此前的学术研究和文学创作中很少涉及，因而具有填补空白意义的？
张鸿福：历史小说的创作完全依赖间接经验，间接经验的取得必须靠大量阅读。尤其是这部展现诸子百家争鸣盛况的书，是我自创作历史小说以来，在筹备时阅读文献资料最多的一部。
在阅读资料的过程中，我书中的人物性格更加丰富，有些人物甚至改变了命运走向，当然也深化了我的历史认识。这样的例子太多了。比如，我看到有资料说，《考工记》这部书是稷下学宫参与编纂的。这让我头脑中闪过火花。后来与王路社长还有责编许允龙主任交流，觉得这个信息极其重要，不但说明稷下学宫不仅有思想学术交流，更有科学技术的交融。而且《考工记》出自齐国，就说明齐国手工业技术的发达程度领先列国，而这也是齐国工商业发达、富甲天下的重要原因，类似我们现在说的“科技强国”。而且中国整个古代科技发达，有人说类似四大发明这样的技术项目，中国有数十项独领风骚，而绝不是有些人说的中国文化不利于科技创新。中国古代早就有飞天梦，墨家就是以善制机械闻名，墨子曾制木鸢飞天。所以扩充强化了《百工之是》《木鸢翔天》两章内容，算是向中国古代科技精神致敬。这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说具有填补空白的意义。
新黄河：根据山东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的“寻找稷下学宫”考古项目成果，位于淄博市临淄区齐都镇小徐村西的齐故城小城西门外建筑基址群，被基本认定为稷下学宫遗址。在书中您提到曾数次前往稷下学宫遗址考察，在遗址现场您有哪些发现、感悟和感想？
张鸿福：很巧合和幸运，稷下学宫遗址发掘和确定的过程，正是我动笔创作齐文化系列历史小说的时候。创作《会盟天下》和《稷下学宫》前，齐鲁书社都曾专门联系协调去考察，其间我自己又去过一次。这一遗址考古对我创作意义太大了，它明确了基址建造年代，印证文献中“田午立稷下之官”的记载。其位置明确位于齐宫小城西门外，规模与布局符合“数百千人”聚集的记载。尤其是出土的蝌蚪文、饕餮纹铺地砖，更是当时平民百姓承担不起的。建筑装饰构件中使用了螺钿工艺，阳光照耀下会呈现出七彩光。稷下学宫旧址的东墙与齐都小城西墙之间，有一条道路，道路上的车辙痕迹清晰可见。南面还有一个广场，学子、先生们可以在此散步、蹴鞠，还可用作学宫祭祀。稷下学宫年代、布局、功能、规模、档次等得以明确，对我构架故事、细节描写都提供了指向明确的参考。稷辩堂、百典室告成，齐威王前来巡视并亲自参加“国是大辩”，这些情节和盛况细节的描写，如果没有遗址资料和多次考察亲身感受，无论如何是无法完成的。
新黄河：稷下学宫和百家争鸣不仅对齐国的政治、经济、军事、外交等意义重大，更对后世产生了重要影响。您觉得我们该如何更好地继承这一思想和文化遗产？
张鸿福：稷下学宫思想解放、学术自由和“不治而议论”的管理原则，现在仍然有借鉴意义。它所体现出的包容、多元、开放，在中华文明气质的塑造中具有很大的影响。
但世间没有十全十美的事物，齐文化“以人为本，从民所欲”，追求财富积累，追求消费，追求安居乐业，有精美的齐纨，华美的服饰，巍巍的宫殿，高耸的雪宫、瑞台，更有繁荣的国市，奢侈的盛宴，斗鸡、走狗、鼓瑟、蹴鞠，文化娱乐也相当丰富。但它缺乏铁血精神。他的士兵也沾染了商人善算计的铜臭气，有孙膑指挥靠伏击不难巧胜，但一遇到打硬仗就会很快崩溃。齐文化太“文”，少武；多了烟火气，少了血性。当它遇到铁血、凶悍的秦国时，就像文弱书生遇到莽夫，手无缚鸡之力，没有招架之功。
那么，齐国被秦所灭，是不是就可认定秦文化优于齐文化？当然不是！打个更通俗直观的比方：一个莽汉一拳打倒了戴眼镜的博士，你能因此怀疑博士的价值吗？
秦文化和齐文化各有所长，各具优劣，是老祖宗留给我们治乱安邦的不同钥匙。在不同的历史阶段，在不同的现实中，应当扬长避短，创造性地继续和运用。
新黄河：您的“大齐”历史小说总共有四部，《稷下学宫》之后，还有哪两部？目前的创作进展如何？
张鸿福：第三部是齐国被燕国几乎灭国，田单火牛复疆的故事；第四部讲齐国最终和平并入秦国而归于一统的故事。目前第三部在筹备资料中，第四部则待第三部完成后启动。
编辑：徐征 校对：李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