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念的摆渡人:清明节前他们一天10小时站立、2000次交接、100多个电话
大众新闻·半岛新闻  7小时前

上午6点半,青岛市殡葬事业服务中心的院区里,已经熙熙攘攘挤满了家属。这是清明小长假前的最后一天,也是这里所有人眼中的“大考”倒计时。记者4月3日来到青岛市殡葬事业服务中心分别采访了几位一线的工作人员。

早上6点半就有家属到达院区

6:30~8:00:保卫岗第一道关口

保卫人员孙盛虎把对讲机别在腰间,走到南北门之间的岗亭。上午6点半,天色已亮,但气温仍低,他呼出一口气,在晨风里凝成一团白雾,随即散了。

第二天才是清明节假期,但车流已经明显上来了。上午6点半刚过,殡仪馆北门和南门的车已排起了长队。排队的车窗摇下来“师傅,今天还能进吗?”

“今天可以,明天开始南北门封了,您留意公告。”他回答。

早晨7点多就挤满了车

孙盛虎解释,院区里一共267个车位,在平日里勉强够用,到了清明,根本不够。他站在路口,看着一辆辆车子缓缓挪动,刹车灯一明一灭,像一串红色的省略号。“循环得快,这样还可以。”孙盛虎指着进出的车流,“你看这两天,祭扫的停留时间比较长,车容易在里面压着不走。他不走,后面车也进不来。”

4月4日开始,社会车辆就不让进了。周边重庆路、南昌路都可以临时停车。“明后天因为要预约祭扫,社会车辆到了南北门不放行——里面人流量太大,要保障人身安全。”

往年清明假期,单日人流量最高能达到六七万。那是什么概念?孙盛虎见过——整条路密密麻麻全是人,黑压压的一片,从门口一直延伸到远处。面对这种情况,我们中心全体人员清明节期间每天6点到岗。

“我们12个保安,门口负责安排车辆停放,院区里面负责祭祀区的管控和焚烧管理。”他介绍道。

8:00~9:30:骨灰安放楼十八年的守望

上午8点多,阳光已经照到了骨灰安放楼的台阶上。

宋燕

上午6点半,骨灰安放楼工作人员宋燕在岗位上开始工作,她已在岗位上工作了18年,到现在她已经忙了两个小时。

“今天上午6点半上的班,得下午4点下班。”她一边说话一边将逝者家属的安放证放到旁边墙上的隔板内。中午吃饭?“我们也不休,有人轮换着来。”

这座楼有两层里安放着逝者骨灰。楼道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存放骨灰盒的房间放眼望去一排排高耸的柜子上布满了小隔间,里面存放着骨灰盒。

宋燕的工作台就设在楼门口,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左手边是取证处,由一排排小隔层组成。一位中年妇女走过来抱着骨灰盒,将手里攥着的蓝色小本递给了宋燕。随后,宋燕核对登记信息后将安放证放在旁边小隔层,并给了该家属标有和隔层数字相同的黄色手牌。

一天下来,光是经她手办理存取手续的,就“2000次不止”。那意味着她要重复2000次“对名字、收证件、递钥匙”的动作。“这段时间一天有二三十位家属把逝者骨灰盒迁走,这个流程比较麻烦,耗时比较长,为了不耽误其他家属将骨灰盒搬到室外,同事会协助办理存放工作。”

宋燕说,“有好多老人来了拿不下来,最高的位置,”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头顶3米多高的格位上,“孩子也不在青岛,我就帮着他上去拿。”记者看到高格位旁竖立着梯子,便于拿取骨灰盒。

记者问她,在这里工作了18年,有没有哪一幕特别让人动容。

宋燕沉默了几秒回答道,“有的年轻人去世了,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哭的声音……”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桌面上某个看不见的点。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咀嚼什么苦涩的东西。“有一家,孩子可能是因为生病,上海本来做个手术应该没什么问题,但不知道怎么回事,做失败了,孩子就走了。每次他妈妈来、他爸爸来,都非常的伤心。我站在门口,一直看着他在外边嗷嗷大哭。”

她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几乎被周围的嘈杂淹没。“你要是不专注地听也没事,要是专注听人家的话,觉得自己反正也不太好受。”她眼圈通红。

9:30~11:00:话务岗看不见的热线

上午7点半,96444专线话务人员潘俊准时坐到了96444专线的话务台前。耳机戴上,话筒调好,屏幕亮起。

潘俊

今天的第一通电话进来了。屏幕上跳出一串数字,她按下接听键,手指在键盘上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您好,这里是青岛市殡葬服务专线96444。”

电话那头是一位老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安,甚至能听出嘴唇颤动的细碎声响:“我想预约祭扫,但手机上那个公众号,我弄不明白……孩子们都不在身边,我自己弄了一个早上,就是找不到那个预约的地方……”

“您别着急,打开微信,我一步一步教您。”潘俊的声音平稳而耐心,像一双手,轻轻接住了对方抛来的焦虑。

电话那头传来老人缓慢的呼吸声,偶尔夹杂着手指戳屏幕的“嗒嗒”声。潘俊没有催促,她等了3秒,然后继续说:“对,您现在在搜索框里打‘青岛殡葬’4个字,第一个就是。”

清明期间,电话量明显增加了。话务台前的电话像排队的人一样,一个接一个。她刚挂断一个,红色的指示灯就又亮了起来,伴随着“嘀——”的一声长响。她深呼吸了半秒,按下接听键:“您好,这里是青岛市殡葬服务专线96444。”

她和另外一位同事几乎不能休息,电话刚挂断,又有新的电话打进来。“现在接到的电话,大多数就是预约的时候遇到问题了,他们不会操作,因为很多年纪都比较大。我们就通过电话手把手地教。”她说得很平淡,眼睛一直盯着屏幕上的来电列表。

窗外,天色渐渐亮了,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桌面上,她顾不上看一眼,甚至上厕所都需要一路小跑,只为赶快接到热线电话。“平时热线一天的电话200个左右,临近清明节一天就要400个电话左右,这个数据是两个班次加起来的总数据。”

11:00~11:30:共祭广场集体的思念

上午11点,阳光直直地照在海葬广场的灰色地砖上。共祭仪式主持人王强站在广场中央的主持台,一上午他要主持20场至30场集体共祭。

王强

广场上已经站了十几位家属,他们都手里捧着黄色和白色的菊花。空气里弥漫着鲜花的清香,混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大家好,我是咱们共祭仪式的主持人。”他的声音低沉而庄重,通过音响传出去,在广场上空回荡,又落回来,带着微微的回声。家属们站成几排,眼睛直视前方。

“一鞠躬——”他的声音平稳,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家属们齐齐弯腰,动作参差不齐,像风吹过的麦浪。有人弯得很深,几乎90度,久久没有直起身来。王强没有催促,他等了两秒,才缓缓念出:“再鞠躬——”。

一场仪式大概十几分钟。从3月28日开始,共祭的场次一天比一天多。前期少的时候,一上午十几场;临近清明节,已经排到了20多场。

王强是这个团队的两位主持人之一。平时他是生态葬办理处工作人员,负责生态安葬,海葬、树葬、生态葬的主持都是他。殡仪馆为了推广新型祭扫方式,到了清明、过年、农历十月初一这三大祭扫节点,专门安排为家属安排了共祭,他就被调来共祭岗位。

从2018年团队成立至今,他们已经主持了1200多场共祭仪式,服务骨灰祭祀24000多具。

“工作当中可能会遇到一些情绪波动比较悲伤的家属”,王强说,“我们有团队给他们做安抚,准备了一些温馨的小花朵,还有一些精神上的安抚,尽量让家属情绪缓和下来。”

但有时候,任何语言都是无力的。他能做的,是让仪式本身足够庄重、足够温暖。他的声音是工具,他的站姿是态度,他的每一次停顿都是对悲伤的尊重。

14:00~16:00:轮回的节奏

下午2点,阳光变得柔和了一些,斜斜地照进二号楼的门口。

宋燕依旧坚守在岗位上,忙得顾不上接受记者采访。刚问完问题,就有家属到前台放安放证。

下午3点,潘俊的话务台前电话依然不断。旁边上厕所的同事座机响了。她接起来:“您好,这里是青岛市殡葬服务专线96444。”这一次是一位想咨询续费政策的家属,声音听起来不算年轻,但语速很快,透着焦虑。潘俊耐心地解释了一遍流程,对方又问了一遍。她又解释了一遍。“没事,您慢慢来。”她说。这句话她今天已经说了无数遍,但每一次都像第一次说一样,语气里没有一丝不耐。

下午3点半,孙盛虎还在门口站岗。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灰色的水泥地上。他活动了一下站得发酸的膝盖,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第二天才是清明小长假正日子,真正的“大考”还没来。

“明后天社会车辆就不允许进入了,但是人流量非常大,要时刻关注家属安全。”

尾声:清明小长假前的最后一天

下午4点了。潘俊摘下耳机,揉了揉被耳麦压得发红的耳朵。她看了看桌上的记录——从上午7点半到现在,100多个电话。她伸手关掉屏幕,蓝色的光消失,话务台的灯也灭了。她站起来,椅子向后滑了一下,轮子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咕噜”声。

王强上午11点半主持完最后一场共祭,下午又回归原本的工作岗位上给生态葬的逝者办理手续、给家属答疑、接家属电话等。

孙盛虎把对讲机交给夜班同事。夜班同事接过的时候,对讲机的皮套上还带着他手心的温度。明天上午6点,他又会准时出现在院区维持秩序。

宋燕将桌面清理干净,赶紧坐下休息一会儿。面对清明节期间的忙碌,她早已有心理准备。

清明小长假前的最后一天,是他们用坚守与细致,为每一份思念铺就平安、有序、温暖的归途。

青岛市殡葬事业服务中心副主任袁文静告诉记者,今年最大的难点主要集中在新型祭扫方式的推广与群众传统习惯的衔接上。“一方面要持续引导鲜花祭扫、网络祭扫、集体共祭等绿色文明方式,倡导无烟祭扫、生态安葬;另一方面还要兼顾部分群众的传统祭扫需求,在安全管控、服务保障、秩序维护上做到精准平衡。”

她特别提到,祭扫高峰人流车流集中,人员长时间高强度工作带来的心理压力与服务状态保持,也是重点保障的内容。“既要守好安全底线,也要让每一位前来寄托哀思的群众感受到人文关怀。”据预计,今年清明节期间,中心将接待祭扫群众10万人左右。

夕阳西下,最后一道光穿过树梢,在水泥地上画出一片斑驳的树影。从保卫到话务,从安放到主持,从上午6点到下午4点,每一个人都在自己的岗位上,站成了一堵墙。他们很少被看见,但从未缺席。

编辑:曹梦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