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想要的未来 | 我在济南刚刚好
新黄河  2025年12月20日

编者按:近日,由济南市委人才办主办,济南日报报业集团、济南市文联、济南高层次人才发展促进会、济南校友经济发展促进会联合承办,济南能源集团、北京银行济南分行支持的“我在济南刚刚好,你的心声最动听”全民征文大赛自启动以来,全国各地文友积极参与、踊跃投稿。这些作品扎根泉城生活沃土,既有奋斗一线的生动故事,也有时代变迁的深刻思考。字里行间流淌着“我在济南刚刚好”的温暖体悟——是千佛山的晨光,是趵突泉的欢腾,是经十路川流不息的脉动,更是每个平凡岗位上绽放的不凡。这些文字让我们看见:奋斗与生活在这座城市相得益彰,理想与现实在这里找到了最美的平衡点。即日起,主办方将对参赛作品进行选登。更多打动人心的故事正在发生,敬请持续关注。 “我在济南刚刚好,你的心声最动听”全民征文大赛持续进行中,投稿邮箱:jinanzhengwen@126.com。诚邀更多朋友拿起笔,记录下您与济南的独特故事。

作者:孙北宸  

初冬的济南,料峭的风里裹着一丝寒意。

清澈的溪水静静穿过曲水亭街,翠绿的水草在溪底轻轻摇晃,一层薄薄的雾气笼罩着青石板铺就的小巷。我坐在老街坊开的小茶馆里,面前的茶碗热气氤氲,袅袅娜娜地绕着屋梁——曾外祖父在世时总说,曲水亭街的晨雾,就是日子“刚刚好”的模样,不浓不淡,裹着烟火气,让人心里踏实。

窗外,早餐店老板那张红扑扑的脸透着热乎劲儿,正笑着招呼端甜沫的客人;几个背着书包的孩子踩着青石板,笑闹着跑过,鞋底敲出的脆响,和曾外祖父生前念叨的“铁铺外的动静”一模一样。我下意识望向超然楼的方向,那里曾是他和曾外祖母住了大半辈子的地方,此刻雾霭中浸着大明湖的湖光,像极了他藏在旧相册里的老照片。

晨雾依旧,时光已远。

我不禁轻声问自己:这,是他想要的未来吗?

1912年7月,济南祝甸。

一声响亮的啼哭划破黎明,新的生命如初曦般降临。这本该是阖家欢欣的时刻,守在床前的父亲却笑不出来。这已是第七个孩子,家里早已一贫如洗。“也许这个孩子,能带来些不一样吧。”父亲把微薄的期望寄托在这个新生儿身上,为他取名“国基”——国家的根基。

孩子确实安静懂事,不哭不闹,惹人疼爱。可好景不长,1922年,大旱席卷济南。田地绝收,野菜挖尽。第二年,三个兄姊相继夭折,父亲也一病不起。无奈之下,父母将他托付给在济南城里后高祥后街一家铁匠铺做工的同乡,送他去当学徒。

离别那日飘着小雨,母亲站在村口,望着他瘦小的背影渐渐模糊。她不求他大富大贵,只愿他此生能吃饱穿暖,平安度日。

这是母亲想要的他的未来。

不到五年,他已是铁匠铺里最娴熟的少年。聪敏肯干,踏实勤勉,师傅与老板都对他高看一眼。他渐渐习惯城里的生活,和邻近的木匠铺、银匠铺和典当行的几个学徒很要好,还学会读写一些简单的字。对门饭店有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女孩,腼腆善良,常留些饭菜给他,用大明湖里的荷叶包裹着,悄悄塞到他的怀里。

日子仿佛就此安稳。他开始梦想着将来接手铁铺,把父母接来,娶那姑娘,生儿育女。

这是少年时他渴望的未来。

可命运往往不随人愿。

1928年8月,国民革命军攻下济南。随后招工人修建铁路,急需懂钢铁的劳力。消息传来,他辗转三夜,难以入眠。第四日,他做出了选择。

那夜的月光格外皎洁,如灯塔照进心底。

次日清晨,老板在他枕下发现一张字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两个沉重的字:

报国。

八年如驹过隙。

他已成为一名真正的铁路工人,精通机修,随车奔波。少年的稚气褪去,眼中沉淀下锐利与沉着。这些年间,他断断续续听说关于中国共产党的事迹——尽管只是工友口中的零碎言语,却已足够在他心中点燃一簇火苗。他敬仰那些人的信念,更震撼于那场跨越山河的二万五千里长征。他一直期盼能亲眼见到他们,而这个愿望,不久后竟真的实现了。

1937年,卢沟桥事变爆发,全面抗战打响。同年岁末,济南沦陷。目睹山河破碎、生灵涂炭,他心中压抑已久的火焰终于迸发,毅然加入铁路工人自发组织的抗日同盟。可几次罢工游行之后,他仍感到一股无处倾泻的力量在胸腔奔涌。

1940年冬,转机悄然而至。在一次行动中,党组织找到了他。没有半分犹豫,他接下了那充满危险的任务。硝烟与鲜血中,他成为一名共产党员,被编入八路军115师苏鲁支队。

他的使命,是借随车之便,为组织传递情报。那时的他并不知道,这个看似简单的任务背后,曾有多少人默默牺牲;他也不知道,自己所在的这支队伍,日后将拥有一个如雷贯耳的名字——

铁道游击队。

此后四年,他随列车辗转北平、天津、南京、上海,凭借机敏与胆识,一次次在刀尖上完成任务。1945年,他回到济南。望着满城疮痍、百废待兴,他眼眶发热。赶回祝甸,父亲早已离世,失明的母亲仍在痴痴守候。他紧紧抱住母亲,泪水滂沱——那一刻,他比任何时候都更懂母亲当年的盼望。

但他明白,一个更宏大的未来还未到来。国家尚未富强,人民尚未安康,他必须继续向前,哪怕前路仍是烽火连天。

1947年,他受命重返济南,为解放这座城市做准备。他找到了那个等了他多年的姑娘,成了家。此时他已三十五岁,风霜刻进皱纹,沧桑染上鬓发,唯有眼神依旧清亮。不久后,济南解放,他也迎来了自己的孩子。

新中国成立后,组织安排他到政府任职,他却摇摇头,用质朴的济南话恳切地说:“俺当了一辈子工人,不懂做官,也不想做官。请让俺回铁路上吧,那儿才踏实。”

于是,济南站某间朴素的车间里,又多了一个沉默而专注的身影。

他甘愿平凡一生,却渴望一个伟大的未来。

组织多次找到他,说他是革命老兵,想要给他的照顾,他大多婉拒。用半生积蓄,他在大明湖畔的南北历山街上置下一处小院——正是如今超然楼屹立的地方。他说,他爱这座城市,这里有他的根、他的青春,有他愿用一生守护的人间烟火。

此后近三十年,他守着岗位,兢兢业业,毫无怨言。动荡年代,他顶着重重压力,在车间里坚持说真话、守原则,让那里成为少数依然有序运转的地方。在他的言传身教下,子女们也各自走出一条坚实之路:长子参加对越自卫反击战,荣立战功;次子继承父志,成为铁路局的高级工程师。

他只愿孩子们能在大明湖畔的那个小院里,平安喜乐,四季无恙。

文中的“他”,是我的曾外祖父。2009年离世,享年九十七岁。

在我的童年记忆里,他总坐在院中藤椅上看报,笑容温和,待人接物尽显宽厚。在知晓他的故事之前,我一直以为他只是千千万万普通工人中的一员,是那个喜欢用泉水泡茶,常常悄悄从怀里掏出用荷叶包裹着吃食塞到我怀里的老顽童。可当那些尘封的往事在我眼前徐徐展开,我不禁肃然起敬。谁能想到,这位看似平凡的老人,背后竟藏着如此波澜壮阔的一生?

他不求个人功名,只求国家强盛、人民幸福;他一生辗转,历经风雨,却始终坚守初心,从未动摇。他反复做过的那个梦,如今已是触手可及的现实。

不知不觉间,阳光穿破薄雾洒在曲水亭街的青石板上,泛起温润的光。我走出茶馆,踏上他曾走过的青石板路,一步步往前走,熙攘的人潮裹着甜沫的香气、油旋的酥脆、泉边的草木清香,耳边是孩子们的笑闹声、商家的吆喝声、泉水的流淌声——这热闹,这温暖,这安稳,如此平凡,又如此珍贵。

这,不就是他想要的未来吗?

如今的我漫步泉城,每一缕晨光、每一丝荷香都恰如其分,这份浸润着初心与坚守的“刚刚好”,正是济南给予每个追梦人的温柔馈赠。而我深知,这份“刚刚好”的幸福,终将在一代又一代人的守护中,成为济南永恒的模样。

编辑:刘玉红  校对:杨荷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