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声入梦
作者:刘士德
天亮之前,总是听到水的声音。起初是极细微的,像是谁在青石板的缝隙里,拨弄一根绷紧的丝弦;渐渐地,那声音稠密起来,变成无数颗玉珠,争先恐后地从温润的怀抱里挣脱,撞向清晨微凉的空气。我就在这声音里醒来,推开临街那扇老旧的木窗,第一缕天光,正巧落进窗台上养着两尾红鲤的粗陶盆里,水光晃晃地,映在天花板上,像一尾游动的、金色的梦。
这便是济南给我的第一个“刚刚好”。我来时,身上还带着北方平原干裂的风尘,心里揣着一个摇摇欲坠的、关于远方的梦。租住的小屋在老城深处,一墙之隔,便是那日夜不歇的泉。房东是位须发皆白的老先生,递给我钥匙时,只说了一句:“夜里若嫌吵,那是泉水在跟你说话呢。”起初是不惯的。那声音无孔不入,仿佛不是响在耳畔,而是响在骨头缝里,要把人也浸润成一块吸饱了水汽的石头。可不知从哪一夜起,我竟觉得,倘若这声音停了,我的呼吸怕也要跟着断了。那是一种恰到好处的陪伴,既不喧宾夺主地填满你,又在你每一个心神空茫的瞬间,温柔地提醒你:你是在活着的,活在一座有脉搏的城市里。
白日里,这“刚刚好”便换了形貌。它不在名震天下的趵突泉那沸腾般的三股泉水里——那里的声势是过于浩大了,是属于整个天下的惊叹。它藏在那些散落在巷陌深处的无名泉里。比如,去曲水亭街,看那一道清浅的溪水贴着人家的墙根慢悠悠地淌。水是透亮的,底下碧绿的水草丝丝缕缕,顺着水流的方向软软地飘摇,看得久了,人便也痴了,仿佛魂灵儿也跟着那水草去了。岸边有妇人浣衣,木杵一起一落,溅起的水珠在日光下亮晶晶地散开,旋即又被流水带走了。那“??”的声响,与流水的淙淙,竟合成一种奇异的、安稳的节拍。你坐在岸边柳树下,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便觉得自己是个自由的人。这烟火气,是温的,不烫手;是实的,不硌人。它让你觉着自己既是这画里的一个人儿,又是个可以随时抽身离去的看客,那份进退之间的从容,便是“刚刚好”。
城是这般旧,水是这般静,可你若以为济南只是位沉睡在往事里的老者,那便错了。那“刚刚好”的另一种面目,在经十路上。我曾在一个黄昏,登上高楼,向西望去。长街如川,车流的光带汇成一条奔腾不息的金色河流,无声,却有着雷霆万钧的势头。远处,新起的楼宇玻璃幕墙,正将最后一抹瑰丽的晚霞尽情泼洒、反射,整座城市仿佛一座正在缓缓转动的、光芒四射的晶体宫殿。那一刻,你感到的不是渺小,而是一种奇异的振奋,仿佛那奔流的光里,也有一道是属于你的,只要你愿意踏入那条河流。老城的泉,赋予你根基与宁静;新城的潮,则递给你船桨与风帆。这动与静,这古与今,并非割裂的对立,而是泉水流到了这里,自然汇成的深潭与激浪。你能在青石板的微凉里找到心安,也能在玻璃幕墙的倒影里看见未来,其间的平衡与自如,便是最大的“刚刚好”。
最深切的“刚刚好”,到底还是落在人上。它不是轰轰烈烈的大事件,只是一个又一个不成片段的瞬间。是深秋雨后,邻家阿婆叩开门,塞给你一把还沾着水珠的、自家院里结的金银花,说“去去火气”;是常去读书的咖啡馆里,那位总是沉默的老板,在你某次伏案久坐后,默默端来一杯温水,杯底沉着两枚胖大海;甚至只是街角修鞋的老师傅,在钉好鞋跟后,总会顺手用一块旧绒布,将鞋面也擦拭一遍,那朴拙而认真的神情,让你觉得他修的不是鞋,是某种生活的体面。这里的人,似乎也染了泉水的性子,温情是浸润的,不热烈,却持久;善意是恰如其分的,不给你负担,只让你觉得周身被一种妥帖的暖意包裹着。你与这座城的联结,便是在这无数个“刚刚好”的瞬间里,丝丝缕缕地织就的,挣不脱,也不想挣脱。
又是一年将尽时,我依旧住在泉水边上。夜里,那声音依旧响着,但我已能分辨出它的轻重缓急。我知道,春来雪融时,它的调门会高一些,带着些破冰的欢欣;盛夏暴雨后,它会变得浑厚而急切;待到深秋,便有了金石相叩的清越;而入冬后,则是一味低沉的、暖暖的絮语,仿佛大地在安眠中的呼吸。我的梦,便常常浮在这声音之上。梦里,我有时是溪边的一株柳,有时是泉底的一颗卵石,有时,又仿佛是那水本身的一部分,从地脉深处来,穿过幽暗与挤压,终于在这座名叫济南的城池里,找到了一个可以坦然涌出、自在流淌的泉眼。
这涌出与流淌,不多一分,不少一分,便是生命在此处,最圆满的“刚刚好”了。
编辑:陈彤彤 校对:李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