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事新闻工作多年，采访过不少文化体育界名人，但与郑凤荣前辈仅有两面之缘，一次是场外偶遇，一次是登门专访。短暂的相处，让我真切感受到老一辈体育人踏实、纯粹的一生。

第一次见到郑老，是在2018年3月的北京。全国两会期间，北京职工之家一楼大厅人来人往，她独自坐在角落安静翻看画册。年过耄耋的她，身形依旧端正挺拔，沉静的气质里，依稀可辨当年运动员的利落与沉稳。我上前自我介绍，说是来自济南的媒体记者。听闻是同乡，她抬眼笑了，拉住我的手，掌心温热而有力。言语自然朴实，毫无距离感。

她慢慢聊起年少在济南的生活。馆驿街的青石板路、儿时喝过的甜井水、街边刚出炉的油旋、薄薄的热油在大平锅里滋滋地响……寻常老城旧事，经她娓娓道来，质朴真切。一次偶然的相遇，因乡音而多了几分亲近与温暖。

2019年秋天，借着庆祝新中国成立70周年系列专访的机会，我和同事3人专程登门拜访，近距离聆听了她的人生故事。

郑老的居所简朴得令人意外。白墙素净，旧家具擦拭得一尘不染，沙发扶手上的绒布磨出了光泽。没有奖杯陈列柜，没有刻意摆放的荣誉摆件，窗台两盆吊兰静静垂着绿意。一室安静从容，正如她本人低调平和的性格。闲谈之余，她捧出一本泛黄卷边的老画册，戴上老花镜，一页页为我们翻看往日照片。

照片记录着上世纪50年代的训练场景。泥土跑道，简易竹竿跳架，一群少年对着镜头笑得灿烂。她记得每一位队友的名字、籍贯和性情，说起当年大家省下口粮分给年幼队员、熬坏了眼睛还在加练的往事，语气平静，眼底却有光。那本画册的每一页，都是一段集体记忆的切片，被她小心收藏了半个多世纪。

访谈中最令人动容的，是周恩来总理赠鞋的往事。

那时国内体育事业刚刚起步，训练条件之艰苦，今天的年轻人已难以想象。跳高训练对脚部磨损极大，队员们常年赤脚在土跑道上跑、跳，脚掌磨出厚茧，血泡破了结痂，痂落了再磨破。一次，周恩来总理到训练场视察，看到队员们赤脚训练的场面，沉默着看了很久。没过几天，一批崭新的白跑鞋送到队里，每人两双，轻便柔软。在物资匮乏的年代，一双普通的跑鞋，承载的是一份沉甸甸的关怀。她讲到这里时顿了顿，摘下眼镜，用指腹缓缓压了压眼角。

作为中国首位打破田径世界纪录的女运动员，郑老极少主动提起自己的成绩。相册翻到那张泛黄的剪报时，她的手指只是轻轻掠过，没有停留。更多时候，她聊的是执教后的日常——上世纪70年代，带着一群姑娘在田径场上摸爬滚打，没有先进器材，自己画线、填沙坑、修栏架。一个队员小腿骨裂瞒着不报，她发完火又连夜骑自行车去找老中医。那些姑娘后来有的进了国家队，有的成了基层教练，有的彻底离开了体育，但每年春节来自这些老队员的电话，从未断过。

晚年的她，最爱守着电视机看比赛。茶几上压着随手撕下的日历纸，背面密密麻麻记着运动员的名字、成绩和技术特点，字迹小而硬，横竖之间有力道，像用刻刀划的。她指着屏幕上的年轻小将，如数家珍——这个孩子是山东的，那个姑娘助跑最后两步跟她当年一模一样。从1957年她站上世界纪录的领奖台，到如今中国田径群星璀璨、五星红旗在奥运赛场反复升起，她亲眼见证了一个甲子的跨越。那份欣慰，不在言语里，全在她看比赛时眼底那道细细的亮光里。

整场访谈持续了一上午。临近分别，秋日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花白的鬓角上，薄薄的，暖暖的。她送我们到门口，背靠门框挥手告别，脊背却始终挺直如初。

两次相遇，时间不长，却让人印象至深。郑老的一生，起于平凡，成于坚持。从济南的街巷走出，站上世界赛场，再转身深耕执教，一生朴素、一生专注。如今前辈远去，她守望过的跑道已延伸向更远的地方，她教过的孩子们也正带着体育健儿继续奔跑。有幸近距离听闻她的故事，这份真切的印象，永留心底。（济南日报·爱济南记者 陈长礼）

编辑：柏凌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