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黄河记者：谭登方  

2026年1月15日清晨，河北霸州一处坟前，张坤宇和家人捧着一份刑事判决书，轻轻放在墓碑前。“被告人张宝财无罪”八个字，终于告慰了这位病逝狱中14年的老人。此时，距离张宝财被判刑已近20年，一家人跨越近20年的申冤路，总算有了结果。

商机变迷局：老企业家卷入诈骗漩涡

1942年生于河北霸州南孟镇南孟村的张宝财，是当地小有名气的五金商人。1980年代初，其成立的五金冲压件厂被列为乡镇重点扶持企业，经营十余年口碑颇佳。1990年代末，他揣着积蓄赴京拓业，想扩大经营规模、转变发展模式。张宝财注册了一家公司：北京中资创业经贸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资创业公司），之后还通过北京市西城区一家正规“信息部”花3000元买下商机。相较于那个年代普通人的工资收入，这笔买商机的钱算得上“重金投入”。

顺着信息，张宝财认识了自称澳大利亚天圣国际商贸财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天圣财团）中国项目工作部的负责人孙双（孙玉飞）。之后，孙双称天圣财团于2001年与加拿大慰诺（华营进出口集团）总公司签订了一份工程总量为660万套、价值85800万美元的隔离栅栏供货合同。2026年1月30日，张宝财孙子张坤宇在接受新黄河记者采访时表示：“孙双当时出示了大量澳大利亚、加拿大的商业文件，宣称国外有大额隔离栅栏加工业务，要在国内寻找承包商，自己是唯一授权的中国总负责人。爷爷以名下中资创业公司的名义与孙双签订合同，承接了220万套隔离栅栏项目。”

之后，张宝财按孙双要求对外发包业务给生产商。“孙双通过我爷爷招收了包括柳某池等在内的3个生产商，生产商按要求缴纳了项目保证金等等。可没想到，项目迟迟没有实质性进展，大家缴纳的钱款也始终无法退还。更让人不安的是，孙双开始以金融危机等理由推脱。项目没做成，钱也没退，爷爷还被夹在了中间。2006年8月，参与项目的四名人员突然向公安机关报案，一口咬定我爷爷欺骗了他们。而且报案时他们全盘否认认识孙双，把所有责任都推到了我爷爷身上。”张坤宇对记者说。

错判铸悲剧：14年刑期与狱中离世

在新黄河记者获取的一份落款日期为2007年7月4日的太原市迎泽区人民法院刑事判决书中显示，检察院指控张宝财于2000年5月至11月间，先后与柳某池、王某忠、赵某喜及赵某诚签订隔离栅栏加工定做合同，以收取工程保证金等为由骗取钱款，认为其行为构成合同诈骗罪，应依刑法相关规定判处刑罚。

法院经审理认定，上述事实有被害人报案材料、证人证言、被告人供述、合同及收据，以及公安机关出具的“查不到孙双及其天圣公司”的情况说明，还有张宝财曾因虚报注册资本罪被刑拘的相关说明等证据证实。法院认为，张宝财以非法占有为目的，在签订、履行合同中虚构事实、隐瞒真相，骗取他人钱财且数额特别巨大，其行为已构成合同诈骗罪，公诉机关指控成立，对其辩解及辩护意见不予支持，最终判处其有期徒刑十四年、罚金六十万元，同时追缴赃款556060元发还各被害人。

张宝财随后提起上诉，2007年9月28日太原市中级人民法院刑事裁定书显示，二审审理确认原审判决认定的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针对张宝财“钱款除开支外均交给孙双，未实施诈骗”的上诉理由，法院经查，因公安机关查无孙双及相关公司、被害人均否认认识孙双，且张宝财无法提供孙双具体身份及地址，故认定其上诉理由证据不足，依照刑诉法相关规定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2007年，70岁的张宝财开始了漫长的服刑生涯。2011年，张坤宇跟着父母去晋城监狱探望爷爷，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爷爷。张坤宇对记者表示：“2011年，孙双在北京因同样的案由落网，北京的司法机关带着孙双到太原与正在服刑的爷爷对峙。本来以为一切事情都能顺利进行下去时，2012年我们却接到了爷爷因病去世的消息。”

漫漫申诉路：从少年誓言到证据破局

爷爷离世后，正在上高中的张坤宇深受触动，立志学习法律。高中毕业后，他一门心思报考了法律专业。大学毕业后，其结识了李长青和李金宝两位律师。2020年，在这两位律师的协助下，张坤宇正式启动申诉流程。“从这个案子案发到现在，我父亲统计我们来来回回到处跑了六十次不止，千言万语汇成一句‘不容易’。”张坤宇说。

“2018年毕业后，我跟着李长青律师从事刑事案件相关工作，我曾反复查阅手头有限的信息数百遍都没头绪。直到一个下午，我手机突然弹出一条‘您关注的企业新增一条失信信息’的提示，那家早已被注销的企业突增这样一条消息，让我很兴奋。”顺着这条线索，张坤宇找到了一份落款日期为2013年的北京市大兴区人民法院刑事判决书。

在这份判决书中，记者看到孙玉飞（曾用名：孙双），因涉嫌犯合同诈骗罪，2011年4月16日被羁押，同年5月23日被逮捕，2011年8月22日被取保候审，2013年3月25日再次被逮捕，现羁押于北京市大兴区看守所。经审理查明，2001年至2005年间，被告人孙玉飞虚构已被注销的天圣财团为慰诺（华营进出口集团）总公司生产隔离栅栏的事实，在国内招收生产商，并为该项业务先后注册了中奥五洲（北京）工贸有限公司及北京时代朝商业经纪事务所。其间，被告人孙玉飞用其注册的两个公司及天圣财团，以收取培训费、会议费、检测费等名义，骗取天津市汉联化工机械制造厂有限公司共计人民币259850元、骗取被害人吴某明人民币18200元、骗取被害人赵某锁人民币80505元，共计人民币358555元。该判决书还写道，上述事实有以下证据证实，证据其中一项就包含张宝财此前的证言和笔录。

北京市大兴区人民法院认为，被告人孙玉飞以非法占有为目的，虚构事实，骗取他人钱财，数额巨大，其行为已构成诈骗罪，依法应予惩处。北京市大兴区人民检察院指控被告人孙玉飞犯诈骗罪指控罪名成立。被告人孙玉飞关于不构成诈骗罪的辩解意见，根据本院已确认的证据，证实其利用已注销公司为慰诺（华营进出口集团）总公司生产隔离栅栏的事实，以培训等名义，骗取多名被害人钱财，且数额巨大，其行为符合诈骗罪的构成要件，故对其辩解意见本院不予采纳。据此，本院为严明国法，保护公民财产不受侵犯，对被告人孙玉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六十六条、第五十二条、第五十三条、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孙玉飞犯诈骗罪，判处有期徒刑六年，并处罚金人民币六千元；继续追缴被告人孙玉飞违法所得人民币并发还被害人。

昭雪与后续：无罪判决与未竟的追责

“我们终于摸清了孙双的底细，他的真名叫孙玉飞。”张坤宇说。为何没能找到“孙双”？据澎湃新闻此前报道称，案件启动再审后的2024年7月3日，太原市公安局迎泽分局经侦大队的《情况说明》称：2006年，本案侦查过程中，张宝财交代把部分赃款交给孙双，但只能提供孙双这个名字，提供不出有关查找孙双的其他线索，全部询问、讯问笔录中均未提到孙玉飞的名字，当时全国户籍查询系统尚未联网，办案人员专门前往北京核查孙双户籍信息、查找孙双本人，在北京市公安局相关户籍部门查找不到孙双个人户籍信息。

2022年12月25日，张宝财之女张丽霞对张宝财犯合同诈骗罪一案向山西省太原市中级人民法院提出申诉，请求作出再审决定。2023年8月25日，太原市中级人民法院发布再审决定书。2023年12月15日，山西省太原市中级人民法院发布刑事裁定书，裁定书中称，法院再审认为，申诉人张丽霞提交的北京市大兴区人民法院刑事判决等，可以认定原审被告人张宝财所供述的孙玉飞（孙双）及其虚构已被注销的天圣财团有限公司从事“隔离带产品项目”进行诈骗犯罪活动的事实。原审被告人张宝财与孙玉飞（孙双）及天圣财团有限公司合作，从事“隔离带产品项目”，与原审法院认定犯罪事实的证据“公安机关的情况说明证实查找不到孙双其人及天圣财团”产生矛盾。原判决、裁定认定部分事实不清。现裁定撤销本院2007年的判决并发回太原市迎泽区人民法院重新审判。

随后，山西太原市迎泽区法院对该案进行了新的审理。当年办案机关的侦查人员、已刑满释放的孙玉飞等先后参加庭审。孙玉飞在庭审中不认可项目虚假，不认可和张宝财合伙诈骗，承认确实有收取张宝财部分钱款。2026年1月14日，山西省太原市迎泽区人民法院发布关于该案的刑事判决书。法院认为，张宝财在案发时以中间商的身份与他人签订加工合同并收取钱款，但并无充分证据证明其在案发时明知案涉项目为虚假，认定张宝财具有非法占有目的和诈骗行为的证据不足。因此，公诉机关指控被告人张宝财犯诈骗罪不能成立，判决张宝财无罪。

拿到判决书的那一刻，张坤宇第一时间通知了其他家人。1月15日，张坤宇将一份判决书带到爷爷的坟前，给了爷爷一个交代。“这20年，我们家没有过一次完整的团圆。今年过年，我们会守着这份判决书，心里踏实却也满是无言的遗憾。”张坤宇称。

1月30日，在接受记者采访时，张坤宇表示：“目前判决书已经生效，下一步将正式启动国家赔偿程序，我们现在还在准备，后续会提交给相关机关。”另据澎湃新闻此前报道，孙玉飞已于2018年刑满释放，澎湃新闻曾联系到他，对方知晓张宝财被宣告无罪的消息，却未过多回应。

编辑：刘梅梅  校对：李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