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黄河记者：孙敏  

一栋楼，近600户，超过2000人，可供停车的车位却不足一百个。“人太多了，空间又太小了。不是车位紧张，是根本没车位”，西安市雁塔区建工路巧克力公寓业主们的这句感叹，道出了这个老旧小区延续多年的停车焦虑。

2025年1月18日上午8时许，这种焦虑以一种更激烈的方式爆发了。保安队长李明与租户刘强因停车发生肢体冲突，刘强被诊断为右胫骨平台骨折、颅脑轻度损伤，经司法鉴定为轻伤一级。几个月后，警方以故意伤害案刑事立案。

受访者供图

一年多过去，案件仍在侦查中。两个原本关系不错的老熟人，一人丢了工作，被刑拘，后被取保候审；另一人拖着腿伤未愈的身体，为案件四处奔走。而巧克力公寓的停车困境，目前仍然未能摆脱。

失控前夜：一次停车，三次对峙

在矛盾爆发之前，李明和刘强的关系并不差。

李明是保安队长，曾帮刘强介绍购车、保管车钥匙、帮忙挪车。刘强则和女朋友在小区门口经营着一家便利店，同时也是该公寓的租户。据刘强称，自己一直按月缴纳停车费，有时会把车钥匙直接交给李明，方便需要时挪车。

然而，小区的物理条件无法容纳这种“便利”。4月26日，新黄河记者实地走访巧克力公寓发现，整个小区只有一栋居民楼，分为A、B两座，由同一个门进入。小区面积不大，但高耸的楼宇住了近600户居民，人口超2000人，而实际车位却不足一百个，其中私家车位占多数。多位业主告诉记者：“大多数时候车都是停在小区外道路旁，偶尔碰到有空车位才能停进来，但很少。”

关于刘强所说的“包月”，李明向记者给出了不同解释。他称，小区里除私家车位外，剩余的都是临时车位，按次计时收费，“没有包月的说法”。刘强之所以觉得是“包月”，是因为两人关系熟络，刘强停车次数多，便没有按次收费，而是到了月底一次性结算，“是我们在给他行方便”。

2025年1月17日晚，刘强驾车进入小区时被保安告知无空车位，但由于门禁已开，刘强便将车开了进去。“我和保安沟通了，我先停进去，有空位了我再挪，之前都是这么操作的。”刘强回忆。过了一会儿，李明打来电话，说他把车停在了消防通道上，要求挪车。刘强称“李明一上来就骂我听不懂人话，不让我停我非要停，甚至威胁我”，双方在电话里发生口角。

但这一说法遭到李明反驳。他告诉记者，电话里首先开口骂人的是刘强。他告知对方消防通道不能停车，而且临近春节，第二天会有领导来检查，希望刘强将车挪走，自己随口说了一句“对牛弹琴”，随即遭刘强辱骂，“他还叫嚣着让我下楼来打死我”。

这场语言冲突从电话里蔓延到线下。当晚深夜，李明来到刘强经营的商店，双方理论过程中，怒火并未平息。记者从刘强提供的两段店内监控视频看到，当晚确有包括二人在内的四五人聚集在店内，二人发生言语和肢体冲突，有人拉架，后被劝离。

冲突并未随着时间消退。1月18日上午8时许，李明再次进入店内，要求刘强道歉遭拒。两人争执后走出店外。在他人拍摄的现场画面中，刘强躺倒在地，李明对其有明显的肢体动作。由于小区门口处于监控盲区，记者无法了解二人究竟如何产生的肢体冲突。据双方陈述，都说是对方先动的手。刘强称走出店门后就被李明殴打，在殴打过程中，李明用腿跪压他的右腿导致其骨折;李明则称是被刘强以家人相威胁后，两人拉扯过程中一同摔倒所致。

受访者供图

当天上午，两人同时报了警。

轻伤认定之后：一个鉴定，两种解读

警方到场后，刘强被送往医院。诊断结果为右胫骨平台骨折，伴有颅脑轻度损伤、腰椎软组织损伤，随后接受了手术治疗。

“他说我压断了他的腿，可我们是在拉扯过程中一同摔倒的，而且全程只有拉扯和摔倒，我没有动手打、踢、砸他，怎么就骨折了。”李明对医院的诊断提出疑问，他认为刘强骨折或许是旧伤或自身体质所致。

2025年4月，受公安机关委托，陕西佰美法医司法鉴定所对刘强右膝关节损伤进行了成伤机制鉴定，鉴定意见为该损伤符合“右膝关节受到纵向外力时突然外翻所致的间接外力作用”所致，最终鉴定结论为轻伤一级。同年4月14日，西安市公安局雁塔分局以故意伤害案刑事立案;4月23日，李明被刑事拘留。

受访者供图

但案件的司法进程很快陷入拉锯。根据刘强提供的一份信访回复材料，雁塔区人民检察院在警方提请批准逮捕后，以“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为由，未予批准逮捕，李明随后被取保候审。此后警方进行了补充侦查，并将案件移交法院审核。

李明坚称自己未殴打刘强，是在双方拉扯过程中导致对方受伤。“我们之前关系还不错，没想到发生了这事。我们开始是打算去看望一下他，家人把东西都买好了，没想到他后来到处说我打他，还在小区里张贴传单。”李明称，事发后警方曾出面协调，但双方无法达成一致，“他开口要一百万，我没有这么多钱，也无法接受。”

对此，刘强向记者否认了“索赔一百万”的说法。“我从未表示过索要一百万。我也不想把事闹大，一开始如果对方态度好，好好协商，把我的治疗费付了就行了，甚至都不会走到司法这一步。”他同时澄清，张贴传单是针对物业而非李明，照片也打了码，“我向物业讨要说法，物业说这是李明的个人行为，与物业无关。”

刘强称他的右腿落下了伤病，医疗费花了五万多元，至今没有收到道歉，也没有拿到任何赔偿。他不解：“有监控、有证人、有轻伤一级鉴定，为什么还会证据不足?”他带着疑问四处奔走，向各个部门反映情况。这起冲突的代价是双输的。刘强失去了健康的身体。李明则在事发后失去了工作，也因案件备受精神折磨。

“人太多，空间太小”，刑案背后的停车困局

4月26日，记者在巧克力公寓实地走访期间，保洁人员、多位业主对这起冲突的反应多是摆手、摇头：“不知道”“没听说”。也有业主表示“听说过，但不知道具体情况”。在一个超2000人的小区里，一年前发生的这起轻伤案件，早被人遗忘，或许从未被真正讨论过。

记者试图为这种沉默寻找答案。随着深入了解，一个更直观的感受浮现出来：对这里的居民来说，每天的停车焦虑，远比一年前那起冲突更迫在眉睫。

记者在现场看到，随处停放的电动车使本就不大的小区变得更加拥挤。去往地下停车场的主干道一旁有多辆汽车停放，紧挨着居民楼的墙根处，也停放着不少私家车。“不是车位紧张，是根本没车位。小区是老小区，规划之初并未考虑停车的事，如今大家都有车了，但空间却有限，他们也没办法。”多位业主表示，拥挤的物理空间确实对出行造成很多不便。

“管理难度很大，工作压力也很大。”这是巧克力公寓几位保安的共同感受。他们向记者讲述了每天工作的流程：上班第一件事，便是将居民楼门前路上停满的电动车一辆辆推到一侧，清理出一条勉强能走人的通道。“我们一共五个人，白班三个人，夜班两个人，工作内容涉及日常巡逻、出入车辆管理，以及其他杂事。”一名保安告诉记者，因为停车问题发生的纠纷时常会有，但多是口角之争。

对于李明和刘强之间的纠纷，保安们显得讳莫如深。但一名保安透露了另一层信息：“事情发生后，刘强还是把车停在小区，但是他不交费。我们也没办法，物业都拿他没办法。”对此，刘强的回答是：“我凭啥给交?我是受害者，这事儿到现在物业一点儿说法没有。”

记者前往该小区物业办公室，工作人员称自己刚来不久、对此事并不知情，让记者联系经理。该小区物业经理在电话中表示“警方已介入”，随后挂断电话。记者多次致电辖区派出所负责处理此案的民警和公安雁塔分局政工科，未能获得案件进展的明确回复。建工路社区工作人员称会将问题反馈，但截至发稿未获回复。

一场因停车引发的纠纷，最终演变成一起刑事案件。两个原本关系不错的老熟人，一个腿伤未愈，一个丢了工作。

刘强说：“事已至此，我不会接受调解，不管当初因何发生的纠纷，我轻伤一级是事实，无论怎样，都不能用暴力解决问题。”李明则说，他尊重法律判决。

法律会给出一个答案。但在巧克力公寓，车位缺口不会因判决而填满。每天清晨保安依旧要推开堵路的摩托车，每个傍晚居民依旧要为停车焦虑。“人太多了，空间又太小了”——这句话，才是这里的居民每天要面对的现实。(文中刘强、李明均为化名)

摄影：孙敏  摄像：孙敏  剪辑：张成霖  编辑：刘丹  校对：汤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