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进时光中的细雨‌③:几回疏雨滴圆荷 | 温故·徐徐诗话
新黄河  1小时前

新黄河记者:徐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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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一名诗人来说,最好的人生际遇是什么?按照俗世的眼光,莫过于生活在一个昂扬清平的时代且顺利入仕,仕途基本安稳平顺。如此视角下,文学史上极为幸运的文人并不多,“太平宰相”晏殊是其中的一名。

晏殊和李煜所处的时代相差不过半个世纪,不过却刚好是改朝换代之际。李煜生活在五代十国这个政权更迭频繁的大分裂、大动荡时期,而晏殊则生活在承平盛世、文化鼎盛的黄金时代。不仅如此,晏殊的仕途极为顺畅,十五岁便因“神童”的名声参与廷试,展示出非凡的才学,宋真宗赐予“同进士出身”,最终官至宰相。尽管数十年的为官生涯中也因得罪刘太后或遭到弹劾而外放,不过其外放之地也是富庶之州而非偏远之地,且最终又回到汴京。如欧阳修给他写的挽词:富贵优游五十年,始终明哲保身全。

一个有趣的文学现象是,从李煜到晏殊的半个世纪中,词作的发展基本处于停滞状态,没有词人接续李煜的千古遗恨。到了晏殊登上词坛,词坛又是另一番风貌了。

比起亡国之君李煜,地位显赫、才情高雅的晏殊会有什么愁绪?什么样的雨会落进他的诗行?

浣溪沙

小阁重帘有燕过。晚花红片落庭莎。曲阑干影入凉波。

一霎好风生翠幕,几回疏雨滴圆荷。酒醒人散得愁多。

写出这样词作的人,内心基本是平静从容的,性情也是内敛而理性的。晏殊生活在精致典雅、华贵优美的环境中,入词的多是楼阁、庭院、帘幕、落花、归燕等常见意象。一首好诗好词的问世,除了少数是偶然得之,大多数还是在诗人的生平际遇所影响下的思想底色,再加上诗人在文学创作前后瞬间的体悟而作出。这首《浣溪沙》就是如此,首先词人长期处于舒缓悠闲的生活状态,故而他会有心情观察一只燕子飞过阁楼上的帘幕,片片落花掉落在庭院之中,以及宛转曲折的栏杆倒映在微凉的水波之中。这首词的上阕是单纯的娴静高雅的景物描写,并没有人出现。不过我们可以判断,这处景致落入的一定是生活优渥悠闲之人的视野。

晏殊也写雨,不过他词句中的雨是轻柔而缓和的,给这处静谧的景致增添了些许灵动。下阕中的前两句依然是景物的呈现,只是出现了动态的“好风”和“疏雨”。自然,风一定非狂风,雨一定非骤雨,就是几滴稀稀落落的雨点掉落在荷叶上。这是一种淡淡的又恰到好处的,说不清因何而来的闲愁——如果没有这点闲愁,这首词作该会多么无趣!词作最后一句终于出现了人,那是宴会结束醒酒之后的词人,他忽然觉得有很多愁绪,或者说,只是一种在人生相对圆满的际遇之下的偶尔会浮现的怅惘。这种怅惘大抵与时光易逝、物是人非的哲学思考有关,而非“一江春水”的宏大悲怆。

一场温润的春雨,催生了词人生发出精致的闲愁和圆融而理性的生命体悟。

浣溪沙

一向年光有限身,等闲离别易销魂。酒筵歌席莫辞频。

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

比起“无可奈何花落去”之句来,晏殊这首词的知名度要弱不少。不过稍加品味便会觉得吴梅《词学通论》中的评价十分中肯:惟“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二语,较“无可奈何”胜过十倍,而人未之知,何也?

这可以视为一首写离别的词。晏殊的生活平安富足,不太有机会接触社会苍生的复杂百态,词作内容整体比较狭窄,境界也不够阔大。故而离别在词人生活中就是可以引发无限感慨的事端。词人起笔两句先写了流年易逝、离别令人销魂,但是词人又不会沉浸在这种情绪中,而是可以以酒自遣。换句话说,他有圆满富足的生活去抵抗生活中偶尔出现的盛年难再、别离恼人的愁绪。

即便终究还是有一场打落春花的春雨出现,词人仍然有一种理性的自我关怀。“满目山河空念远”这一句是《珠玉词》中少见的意象宏大之句,它跳脱出了亭台楼阁和庭院小径,指向更广袤的山河宇宙,笔力极大极重。然后词人的视角又收束到眼前的春景,这是被风雨打落的明媚春景。这场雨在离别之时终于让词人的愁绪更深了一些,尽管这仍是普遍的而不是词人自身经历的哀愁。最后一句,晏殊化用了元稹《会真记》崔莺莺诗:“还将旧来意,怜取眼前人。”他仍然找到了一个极好的情感的平稳落地的方式。这其实是一种很积极的生命态度。

就下阕而言,如果不顾及词作格式,仅保留“满目山河空念远,不如怜取眼前人”两句也是语意上很妥帖的句子。而原词中的“落花风雨更伤春”一句,糅合了花、春、风、雨等常见的自然界的意象,让这半阕词作更充满了温婉雅致的风范。

总之,晏殊笔下的雨来得温柔,来得和缓,像极了他平安富贵生活中那一点偶然浮现的愁绪。

编辑:徐征  校对:刘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