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黄河记者：徐敏
因为某种原因离开故土或者祖国，我们称之为流亡。如果将这种行动放到文学活动的范畴中，又大致可以分为精神上找不到归宿的流浪以及身体、行为上的逃离活动。从文学史来看，朝代更替之时会集中产生一批流亡诗人。失去与追寻是流亡诗歌的最重要的主题之一，诗人们会反复书写去国之悲和精神无所依附的迷茫。
“流亡”最早出现在《诗经》中。《大雅·召旻》中有诗句“瘨我饥馑，民卒流亡”，写的是因为饥馑而出现百姓流亡的现象，不过诗人的具体身份不可考。约四百年后的伟大的浪漫主义诗人屈原，是第一个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是一名流亡者的诗人。他在《离骚》中写“宁溘死以流亡兮，余不忍为此态也”；《哀郢》中写“去故乡而就远兮，遵江夏以流亡。”无论是在自我认识还是文学创作上，屈原都是中国文学传统中最早、最具典型意义的流亡诗人。
屈原一生两次被放逐，不过第一次被放逐后曾经被召回朝。细分这两次放逐的区别，可以说第一次是被疏，第二次才是真正被逐，直至万念俱灰后自沉汨罗。
屈原第一次被疏，流放汉北是在楚怀王二十四年（前305）。汉北是楚国郢都以东的汉水以北的区域，也有说是古云梦之地。屈原在这里担任“掌梦”之职，也就是管理森林湖泊以及狩猎、进贡本地物产等事宜，这段流放生涯大约五年，是屈原一生创作最集中最丰富的时期，《离骚》《天问》《思美人》《惜诵》均是作于这一时期。在诗歌中，屈原反复表达流亡的精神孤独以及对君王和郢都的深深眷恋。
《离骚》（节选）
鸷鸟之不群兮，自前世而固然。
何方圜之能周兮，夫孰异道而相安？
屈心而抑志兮，忍尤而攘诟。
伏清白以死直兮，固前圣之所厚。
悔相道之不察兮，延伫乎吾将反。
回朕车以复路兮，及行迷之未远。
步余马于兰皋兮，驰椒丘且焉止息。
进不入以离尤兮，退将复修吾初服。
这是《离骚》第一部分屈原自述身世中的一段，可谓是屈原的自剖和内省。《离骚》的逻辑层次复杂严密，仅这一小段而言，屈原思索了自己不同流合污的原因，表达了固守高洁的坚守，以及暂时与流放处境的和解。
这段诗歌的前两句，诗人以孤傲的猛禽自比，自古以来就无法与燕雀合群。就像是方和圆无法契合一样，与道不同的人无法安然共处——所以诗人只能“忍尤攘诟”，但是这种忍受和退让并非没有底线。在这里，屈原用了程度非常重的一个词：死直，为了保持清白他宁愿因直道而死，延续这圣贤所留下来的道统。
很激烈的情绪过后，诗人开始内省和反思，他觉得因为自己不够明智和清醒而选择了不合适的道路，所以停下来伫立一段时间后，决定趁着迷途未远而调转车头返回原路。不过这里的返回，并不是诗人决定走向相反的道路，而是如下文中所言，他要牵着马在生有兰草的岸边缓步，在长有椒木的岸边驰骋。既然“进”反而遭遇罪过，那就“退”回到修身养性的修身之事上。
这次被疏，屈原还不算是一名真正的流亡者，至少在精神上还不完全是。虽然远离政治中心，但是诗人坚信这只是楚怀王因听信谗言而作出的暂时的错误决定，他对回朝还充满希望。在这一时期所作的诗歌中，诗人反复为自己辩白，陈述对君王的思念，提醒君王他们曾经有过“约定”：“初既与余成言兮，后悔遁而有他”“曰黄昏以为期兮，羌中道而改路”，表达自己的赤诚之心。
此时的诗人虽有迷茫和探索，但依然高洁孤傲且心怀期冀。
第二次被流放江南之野（指沅水、湘水一带）时，屈原真正成了精神上的流亡者。
《涉江》（节选）
入溆浦余儃佪兮，迷不知吾所如。
深林杳以冥冥兮，乃猿狖之所居。
山峻高以蔽日兮，下幽晦以多雨。
霰雪纷其无垠兮，云霏霏而承宇。
哀吾生之无乐兮，幽独处乎山中。
吾不能变心而从俗兮，固将愁苦而终穷。
接舆髡首兮，桑扈臝行。
忠不必用兮，贤不必以。
伍子逢殃兮，比干菹醢。
与前世而皆然兮，吾又何怨乎今之人！
余将董道而不豫兮，固将重昏而终身。
从文学创作上来看，流亡对诗人来说并不是灾难，反而是一种成全。屈原最初的志向是成为一名政治家，却因为遭遇了两次流放、经历了精神上的淬炼而成为最伟大的浪漫主义诗人，这正是欧阳修所说的“诗穷而后工”。也如法国诗人缪塞在《五月之夜》的诗歌中所说，“最美丽的诗歌就是最绝望的，有些不朽的篇章是纯粹的眼泪。”这些诗句就是屈原在绝望中流下的纯粹的眼泪。
《涉江》中写到了几处地名，如枉陼、辰阳、溆浦等，这是屈原这次被流放之后所行经的一些地域。在这首诗中，虽然诗人表明仍然要保持纯洁的初心，不过对此时当政的顷襄王以及楚国朝廷已经失去希望，精神上彻底失去了归宿。
开头两句，诗人先说明自己在溆浦徘徊，不知所向。接下来几句是极具浪漫主义色彩的环境描写，这几句直接影响了李白的《梦游天姥吟留别》等诗作。诗人描写了猿猴啼叫的深林，晦暗多雨的高山，然后慨叹此生已经没有多少欢乐，只能独自游荡在这样的山林之中。
这不仅是行为上不知所向，更是精神的迷茫。诗人不能接受自己变成一个随波逐流的俗人，所以预期并接受自己孤独愁苦的现状和未来。接下来诗人用了伍子胥等几个贤能之士遭到迫害的典故，劝勉自己前世尚且如此，又如何抱怨眼前的情况。最后诗人再次阐明心志，他将毫不犹豫地坚守正道，哪怕要在重重黑暗之中度过一生。
这是一个精神上的流亡者最后的倔强。
编辑：徐征 校对：杨荷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