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黄河特约评论员：李鸿杰  

又是一年高考季。

高考，作为国民性话题，它的受众从来不只是考场上争分夺秒的年轻人和考场外焦急等待的家长。

所以，当1290万年轻人埋首答卷时，工地静音，家长陪考，考点门口人如潮。全社会照例围观一年一度的被称为“人生大考”的盛典。

然而，在已成惯例的喧嚣之下，即便不考虑个体的微观需求，从宏观角度来说，高考选拔人才的属性看似照旧，甚至比以往更迫切，但大学教育乃至整个社会的人才逻辑，却正在发生深层转向。

人口负增长的预期清晰，倒逼高等教育从规模扩张转向质量深耕；AI技术一日千里，让“知识搬运工”式的教育模式渐显穷途末路；而全球经济与地缘格局的重塑，更要求我们培养出能读懂文明冲突、能攻克核心技术的人才。

因此，在今天，我们该如何认识高考？

图源新华社

走出“确定性”

在权威表述里，中国将推动教育从知识传授，转向能力培养，注重批判性思维、全球视野以及解决复杂问题的能力。转向之下，教育相关各方似乎也都在适应这种转向。但现实常态是，近年高考前后，最易上热搜的是大众在关注哪些专业是“新贵”，同时标注哪些专业是“天坑”，却不思考这里面有无路径依赖与线性思维合挖的人生观职业观“陷阱”。同时，大学也在调整甚至裁撤专业，但这里面又有无功利办学导致的短视甚或盲目？大家能否看到，高考表面上继续按传统惯性过“独木桥”，但另一方面，彼岸已经充满了不确定性，一句话，如果“上岸”之后的地图已被重画，我们该用什么眼光去围观高考？

首先，每一个围观者该看到家长“与时俱进”进行专业选择时的“认知滞后”。所谓认知滞后，不是我们不够聪明，而是许多人在明明感知到时代变化之后，依然用旧的思维模式来应对变革。

比如，发现某个专业“过时”了，就赶紧换一个“热门”专业。这种反应看似敏锐，实则底层的逻辑却并未改变——仍然相信存在某个“对”的专业，能一劳永逸地兑换一份安稳人生。可真正需要更换的，不是专业，而是我们对“专业”这件事本身的认知和在巨变的时代依然偏执地对人生“确定性”的期待。

多年来，社会形成了一种强大的惯性：选专业，首先看就业率、看起薪、看风口，至于一个人真正对什么好奇、擅长什么、愿意为什么领域投入持久的热情，反倒被挤到了边缘。

于是，无数年轻人在家长的期望与舆论的裹挟下，奔着专业的光环去，而非奔着自己去。年轻人“爱你老己”恰是基于长期没有“自我”的顿悟，也是对社群生活中的“盲从”状态的反省，这种“自我”缺失与陷入“盲从”体现在基础教育时代便忽视了自己真正的兴趣。若真想走出认知滞后，就要从淡化对“热门”与“天坑”的标签化围观与追捧开始，转而鼓励年轻人基于兴趣做出选择，认识到兴趣是一个人在漫长人生中对抗倦怠、持续精进的内在引擎。

大学如何正视期待

与此同时，围观者要看清今天的大学究竟是干什么的。

这个问题其实有两面，一面是大众有没有普遍认识到：大学不再是稀缺资源的分配者，而正在回归它的本源——一个帮助学生发现自我、锻造学习能力、建立思维框架的成长平台。另一面，是大学对自身有没有清晰定位。必须承认，部分高校在这场转型中同样迷失了方向。有的为了抢生源，盲目上马“时髦”专业，师资课程却换汤不换药；有的在排名和指标的驱动下，把就业率简化为办学成绩单，忽视了那些无法被短期数据衡量的通识教育与基础学科的价值，甚至本来正常的专业调整因为倾向太过明显而让社会解读为文科无用；所谓的理工科为王，进而影响高中选科也呈文科倾向与理科倾向比例严重失调。

为应对时代变革而仓促上阵，大学和社会之间，形成一种共谋式错位：社会用就业率向大学施压，大学用似是而非的“热门专业”回应社会的焦虑，双方都在旧逻辑里打转，却离新时代的育人使命越来越远。我们围观高考，要提前看清这两面，以更理性的目光，去分辨哪些转型是深思熟虑的革新，哪些只是一哄而上的逐利。

而作为知识分子围聚的大学来说，当有更多定力与毅力回应这一份份围观者的期待。

围观也是一种力量

针对高考的围观并不只是无谓的壁上观，而是一种力量。围观者是理性还是盲从，直接关系着高考这座“围城”中，莘莘学子的命运走向。

在以往的高考季，对状元的传颂铺天盖地，在报喜的信息里，学校明里暗里比拼升学率，家长则转发着“最好专业排行榜”。而这些又反过来固化下一级的考生备考的模式和对选择的认知，更不用说以“生涯成长规划”为名的实用理性驱动的指导模式，这种指导多半是纯功利地把专业选择与个体发展前景紧密挂钩。而学校的备考体系里有多少“兴趣”的含量，生涯指导里有多少“成长”的内容，这些又被淹没公众的焦虑与嘈杂中，这显然不是一种健康的围观。

在新的高考季，围观者更该做的是在更新对变化了的时代背景下为何考大学和大学功能的认知之后，去充分理解国家教育主管部门禁止宣传所谓状元，禁止以升学率考评学校及老师的政策苦心，不要为依然在罔顾学生身心健康而单一死抓升学率的学校叫好，不要再在社会层面助推营造“科举式”考试氛围。

关于高考的答案从来不只藏在考场的奋笔疾书中，考场之外的人群也需要认真作答——形形色色的围观者有义务为自己、为考生、为整个社会，去界定新的人生之海和更宽广的岸。

毕竟，时代，真的在巨变，而孩子的精彩人生，才刚刚起步。（本文作者系山东省实验中学语文高级教师）

综合编辑：李明  校对：汤琪  美编：刘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