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公交,像是花一两块钱走进“流动街景电影院”观看电影。而在很多地方,这个电影院的上座率越来越低了。
2025年6月12日,交通运输部发布的《2024年交通运输行业发展统计公报》称,2024年全国公共汽电车客运量386.70亿人次,同比增长1.6%。但相比2015年客运量765.40亿人次,近十年里下降了约一半。而从城市客运量构成来看,公共汽电车客运量占比从2015年的58.7%,下降到了2024年的36.2%。


数据来源于交通运输部网站
公开讨论中,公共汽车客运量减少缘于多重因素,比如城市轨道交通的发展、私家车和网约车的普及、电动自行车的铺开等。
而公交车的失落在一些大城市体现得更加明显,最近引起关注的数据来自今年5月底发布的《2025年广州市交通发展年度报告》。报告显示,广州常规公交客流由2019年的611万人次/日,大幅下降至2025年的249万人次/日,降幅59%。与此同时,“十四五”期间,广州小客车保有量增幅66.6%,电动自行车出行占比升至17.9%,网约车增幅73%,市民青睐自主灵活、即时响应的出行方式。
曾作为城镇公共交通主力的公交汽车,如今时常显得“空空荡荡”,似乎已成为时代的“旁观者”。
清华大学交通研究所所长、教授陆化普说,城市公共交通承担着保障基本出行、缓解拥堵、节能减排与促进社会公平的作用。不过近几年,因客流下降、补贴退坡等原因,多地陆续被曝公交公司欠薪、停运、线路大规模裁撤等。
近日,我们采访了广西荔浦、河南郑州、浙江杭州等地的公交车司机、乘客,以及公交车爱好者等,从他们的视角来看这场正在发生的“公交变革”。一个共识是,公交车不会消失,但必须作出改变了。
县城公交的困境
2026年4月26日,星期天,广西桂林市下辖的县级市荔浦市市区气温21-29摄氏度。还没有立夏,天气已有些闷热。
清晨6点,公交车司机李永光吃完早餐,坐进驾驶室,发动了那辆从荔浦市区开往东昌镇的直达公交车。这趟公交单程十几公里,总票价4元,约20分钟会发出一辆。
车子途经高楼林立的城区时,不时有人上上下下。很快,车子颠簸着驶出城区时,只剩下几位老人,车内变得安静起来,只剩下播报停站点的信息。车外是一片片知了声声的绿色树木。
李永光说,荔浦市没有地铁,但这些年,当地人买了汽车、电动自行车,很多人不再乘坐公交车了,主要的乘客是老人和学生。
这条公交线路,将近50岁的李永光曾来回开了无数遍,他以为可以一直跑下去,直到那份停运公告出现。
2025年9月27日,广西荔浦市三家城乡公共客运公司发布告示称,受客流下滑、运营成本上涨、财政补贴不能及时足额到位等影响,他们无力支付车辆保险购置费用,决定从2025年9月29日起暂停所有公交线路运营。这三家公司包括李永光所在的荔浦市安通城乡公共客运有限公司。
舆论很快发酵,荔浦市交通运输局办公室工作人员接受媒体采访时称,在积极沟通协调;荔浦市财政局工作人员称,关于民生的问题,政府非常重视,一定会全力解决。发布停运告示的第二天,2025年9月28日下午,三家公司再次发布公告称,在未按规定向主管部门报告的情况下,自行发布了暂停运营的告示,深表歉意,荔浦城乡公交所有线路保持正常运营,不会停运。
虽然停运并未发生,但凸显的问题依然存在,李永光开始忧心起自己的未来。
李永光说,一些公交车司机陆续离职,有些人转行,有些人去了沿海城市开公交车,“那边工资高一些”。 入行9年的李永光也曾考虑过离职,但因年纪大了,也为了照顾家里,他最终选择留在荔浦。
车子行驶约40分钟,便抵达终点东昌镇。等乘客都下了车,李永光进入一旁的休息室。离返程还有一小会儿,这是他难得的“自由时光”。
据荔浦市政府官网公开信息,荔浦有10镇3乡,38.5万人口,2018年撤县设市,是全世界最大的木衣架生产和出口基地。荔浦芋、荔浦砂糖桔、荔浦马蹄被誉为“荔浦三宝”。当地村民介绍,东昌镇被称为荔浦市最富裕的三个镇之一。
这天下午四点半,几位学生站在东昌镇的公交站台,等候公交车发车。在荔浦城区上高中的张磊说,他每个星期五回东昌镇、星期天去学校都坐公交车,如果公交车停运,会对他产生很大影响。
如果公交停运,家中又没有轿车,张磊只能考虑坐三轮摩托车往返。在荔浦市的大街小巷,三轮摩托车较为普遍,一台车价格约三四万元,可以代步,很多人也用来拉客,收费比出租车低一点。4月底,记者随机向几名三轮摩托车主询问,发现从荔浦市到东昌镇、大塘镇等乡镇的单程费用在35元左右,与打出租车的费用相当。这对每周来回的学生来说,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眼下,李永光想着做一天算一天,但依旧期待“最好能做到退休”。他说,工作不算累,每天来回开七八趟,除掉吃饭和休息的时间,工作十来个小时,晚上六七点下班,还能赶上回家吃晚餐。
当天,他关上车门回家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降本增效下的转岗
与县域公交不同,河南省会城市郑州的公交发展拐点出现在地铁开通之后。
2013年12月28日,郑州地铁1号线一期开通,线路为西流湖站至市体育中心站,郑州正式进入了“地铁时代”。
30多岁的杨榛记得,2013年,他拿到公交车驾照,入职公交车公司,那时正是郑州公交车公司收益最好的时候。
杨榛开的是郑州86路公交车(2023年9月调整为G86路),票价1元,在南五路公交站与宋寨之间来回,途经经开第五大街、航海路、紫荆山路等,全程约22公里,往返需三四个小时。他每天开12个小时,一个月到手七千多元,最高一个月拿过一万块钱。
那时候,城市居民出行主要靠公交车。上下班高峰期,几乎每一趟公交车都是“爆箱”,车内总弥漫着香水与汗水交杂的气味,男女老少“喋喋不休”地抱怨车子太过拥挤。坐车的人时常挤在公交车门口处,杨榛必须小心翼翼才能把车门关上。
他印象中,郑州地铁1号线刚开通时,每天坐公交车的人依然很多。很快,郑州地铁2号线、3号线接连开通,杨榛慢慢发现坐公交车的人没那么多了,他当时还暗地里高兴,觉得终于不再出现“人挤人”、“脚踩脚”的小纠纷了。
随着电动自行车的普及、网约车行业的迅猛发展,坐公交车的人大幅度减少,公交公司开始减少司机排班。“一周上四五天班,每天六七个小时。”杨榛说。
与此同时,公交公司对司机的考核越加严格。杨榛说,手指甲过长、等红绿灯时抠鼻子等,都属不文明待客。车子没擦干净、无故被人投诉等,司机也可能被扣分扣钱。
杨榛称,一些乘客在车子驶进公交站时,蹲在地上刷手机,等车子驶出公交站,对方才着急地站起来追着车子跑。按交规来说,这种情况公交车不允许停靠,但只要摄像头拍到乘客在追,而司机没有停车,司机就可能被认定拒载,以致遭停工罚钱。他为此跟公司领导争论过,但没有用。
变化促使优化调整。2023年8月,郑州市印发《郑州市公交线网服务提升方案》,优化调整线路137条,共压减里程963公里,裁减运力958辆,节省运营里程10.5万车公里/日。将节省运力倾斜性投放到三环外等需求区域,共新增线路57条,配置运力693辆。
为了降本增效,郑州公交做过多种尝试。2023年底,网上曝出,为进一步缓解经营和资金压力,郑州公交集团就“鼓励职工个人自主创业实施办法”征求意见,相关文件随后得到证实。2025年7月,中国邮政快递报报道称,“郑州公交与顺丰签署协议,推动交通与物流资源集约利用”。报道称,顺丰将主导设计利用公交车辆富余空间,如夜间停运车辆、非高峰时段车辆、特定线路进行小件、高时效、同城急件的运输试点。
郑州公交公司与快递业的合作不止于此。2025年底,杨榛以“共享员工”的身份进入中国邮政郑州分公司,主要负责抖音和拼多多退货的收件。杨榛说,公司传出转岗通知时,他主动报了名。
几天培训后,他从一名公交车司机转变成了一名快递收发员。他每天从早上8点干到晚上6点,日晒雨淋,比开公交车累。但他觉得,至少精神上没有那么大压力了。
杨榛没有车贷、房贷,经济压力不大。他说,转岗到邮政后,工资依旧由公交公司发放,“一开始说按工作量算工资,收一件货3.5元,后因统计问题,统一算人均每天50单”。杨榛不认可这样的考核方式,干了半个月就离职了。
2026年春节过后,杨榛去了沿海城市,从事无人驾驶相关的工作。
从18米公交车到8米“社区巴士”
一些城市的公交线路已在发生变化。
公交爱好者李杨在杭州长大,他小时候经常跟着父母挤公交车出门。那时,极少人家里有小汽车,有一辆自行车就不错了,大家出门都是坐公交车。
他记忆里,2015年到2020年是杭州公交最拥挤的时候。他至今记得,当时杭州皇朝城市花园(文三西路附近)一带坐公交车的人特别多,两辆公交车同一时间进站,很多人还是挤不上车,甚至出现公交车关不上门或者车门夹人的情况。“那时的公交车都是两节车厢,有18米长。”他说。
那段时间,杭州市经济跨越式增长,外来人口持续增加。一直到2022年杭州亚运会前,随着杭州市数条地铁陆续建成通车,加上小汽车的普及,网约车和电动车自行车增长,坐公交车的人大幅度下降。而且很多年轻人觉得公交车摇晃、容易晚点,把乘坐公交出行作为末位选择。
李杨也关注到公交自身的变化,比如出现了越来越多8米长的“社区巴士”,据浙江在线去年6月报道,当时的数据显示,杭州8米及以下车长的巴士已占52.79%。
这几年,杭州公交开通地铁接驳支线,推出“5分钟巴士”,承诺“步行到站5分钟、高峰间隔5分钟、平均乘车5分钟”,服务地铁站周边“通勤族”,吸引客流回归。去年,杭州公交还推出一条“夜归人巴士”(8071M路),在地铁1号线九和路站与普德区域9个小区之间开行,服务时间为每天21:00—23:30,深夜回家的上班族可以网上预约下车地点。
据杭州交通微信公号,截至2025年8月,杭州已在钱塘江两岸21个地铁站新增优化“5分钟巴士”40条,总客流超200万人次,高峰客流增长48.08%。2025年9月,交通运输部公布了城市公共交通优先发展和绿色出行典型案例,其中杭州公交的“5分钟巴士”入选。
上班的时候,李杨一般会选择坐地铁。他曾试过坐公交车上班,但遇上运气不好时,比如刚走了一趟车,经常需要再等15分钟以上。他说,如果坐地铁,只要进了地铁站,他就能估算出车到站的时间。
不过,每天下班后,李杨依旧喜欢坐公交车,可以看外面的风景,且几乎随时都有座位。“坐公交车便宜,有时坐地铁需换乘才能抵达终点站,坐公交车可以直接抵达终点站。”他说,杭州西湖景区的公交车依旧很拥挤,特别是节假日,因为西湖周边没有修建地铁。
即便如此,千万人口的杭州再也不是那个“人挤人"的公交时代了。
公交运营困境求解
4月底,广西荔浦市路边多处可见公交车司机招聘广告。
荔浦市安通城乡公共客运有限公司一位工作人员介绍,这两年,因司机接连离职、退休等,今年春节前,三家公交公司就统一发布了招聘信息,以及公交车A3驾驶证培训广告。

贴在公交站台的公交车学员培训公告。
该工作人员说,目前他们公司已经招满了人,但因荔浦公交车司机工资不高,一些应聘者取得A3驾驶证后,不一定选择在荔浦工作。此外,这几年,女公交车司机逐年增多,他们公司就有五六名女司机。
人员流失映照出行业困境,其背后是客流量大幅下降导致的运营效率持续下滑。事实上,不止荔浦市,这几年,全国多地出现过公交车停运事件。据《南方周末》统计,此类事件多发生于三四线城市及其县区,停运原因包括客流减少、收支倒挂、补贴缺乏、新能源车耗损严重等。
“国内很多地方公交车的票款收入只有运营成本的20%左右。”清华大学交通研究所所长、教授陆化普告诉澎湃新闻。
去年11月,在交通运输部主办的主题活动上,交通运输部科学研究院城市交通与轨道交通研究中心政策标准室副主任杜云柯也透露:“从成本覆盖情况看,除个别城市外,当前多数大城市公交车的票款收益仅可覆盖运营成本的10%—30%,其余成本需由财政或企业多元化经营来承担。”
在多元化经营方面,多地早已开始探索。例如,南京、成都、兰州等多地公交企业与物流企业开展合作。据公开报道,去年,南京一辆往返于郊区和主城区的公交车,在客运平峰时段开始承担运送快递的任务;兰州公交集团与物流企业签署战略合作协议,将开放70余处场站、2000余台车辆及4000余名从业人员资源,在客运平峰时段转化为物流节点与配送力量。
2025年5月10日,广东省交通运输厅印发《城市公共交通基本出行服务保障规范》,其中专门提出,在不改变公交设施功能性质、不减损公交乘客利益、保证公交基本服务不受影响情况下,通过优化公交线网资源、开行定制化公交、对外开放充电桩和社会停车、既有或新增用地综合开发、公交场站改造太阳能发电、客货邮一体化发展等多种方式,增加收入来源,增强自身造血功能。
杜云柯在上述主题活动中指出,要促进城市公交的可持续发展,还要推进城市公共交通价格改革。合理确定城市公共交通乘车优惠群体范围,及时评估调整公共交通基础票价、折扣。

4月底,荔浦市某公交车内粘贴的告示:从2025年6月9日起,一米二以上的儿童、老人、退伍军人一律正常投币,买票乘车。
陆化普去年春天到日本调研日本公交车时发现,日本常规公交在三大都市圈(东京圈、名古屋圈、大阪圈)疫情前都实现了盈利,疫情后,公交票款收入达到了运营成本的90%。他说,日本公交车定价灵活,路线调整灵活,优惠群体少。
不过李杨觉得,东京的城市形态跟国内城市有区别,比如东京出门打车很贵,开车也很麻烦,市区少有人骑电动自行车。而国内打车已成为生活常态,骑电动自行车的人愈来越多。
在日本生活近十年的张丽说,日本东京打车起步价约二十元人民币,十几分钟路程大概要六七十元人民币,对普通人来说是一种奢侈的消费。日本东京地铁发达,是多数人出行的选择,坐公交车的人其实并不多。不过,地铁无法直接抵达工作地点,所以上下班高峰期接驳的公交车总是很拥挤。
不可或缺的公共服务
公交车伴随着我国经济社会的发展,被称为城市的“血管”,连接城乡的纽带。
据人民日报报道,1949年初,我国共有2292辆城市公共汽车、电车,且主要集中在大城市。到改革开放初期,全国城市公交运营车辆仍不足3万辆,市民出行主要依靠自行车。1985年,我国开启城市交通市场化改革,上世纪90年代,我国将公共汽电车作为城市交通的主体,明确公共交通事业为市政公用事业,实施特许经营,加快了市场化进程,城市交通快速发展。至2018年底,我国已拥有城市公共汽电车67.34万辆,运营线路60590条。此外,交通运输部推进城乡交通一体化,多地陆续实现“村村通公交”。
作为一项公共服务,公交车不可或缺,但需要适应新的社会需求。
今年6月,上海定制公交平台上线一周年。据介绍,一年来,上海全市定制公交线路从220条增长至357条,平台累计服务客流超783万人次,日均客流稳定超2万人次。这背后是与市民出行需求的精准对接,一年里,上海定制公交平台累计收集2.33万条定制需求,向公交企业推送需求超300条。根据平台计算,约70%个人定制公交线路,与市民提交的个人需求在空间上契合。
而在缺乏多元化出行方式的村镇地,公交车等公共交通更承载着保障居民就学、就医、就业等需求的重要作用。例如,重庆等地的“背篓公交”专线,为村民早间出行卖农货提供保障。又如,随着农业规模化种植的发展,农村季节性零工群体的出行需求增加,亟需得到重视。今年5月,辽宁丹东一辆严重超载的私家车发生车祸,车上8人死亡,死者均为准备去采摘蓝莓的农村零工。澎湃新闻采访发现,当地公共交通较为缺乏,乘坐没有安全保障的私家车,成为一些零工无奈的选择。
一边是运营压力,一边是实实在在的需求,不少地方开始探索可持续的运营路径。据公开报道报道,浙江宁海、辽宁盘锦等地近年来均在探索“客货邮融合”运营模式,一边进行客运,一边兼送快递,维持村镇线路,提升运营效率。
近几年,陆化普实地调查了17座城市,通过数据资料研究了38座城市的公交车运营情况。他发现,随着智能化技术的发展,不少地方在精准化服务等方面做出改善,很多城市的公交公司都在做一些有意义的尝试。他认为,应在客观界定基本公交服务的公益性、创新公交服务的市场性的基础上,分析需求,按照市场规律创新提供服务,实现公交的可持续发展。
(除陆化普外,文中其他人物均为化名)
编辑:杨子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