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1日上午9点,北京八宝山殡仪馆东礼堂前,挂起一副挽联,上联是:立心立命开太平,续关中千载文脉;下联为:为国为民忧天下,添燕园百年光辉。
前来吊唁的个人有同学、同事、同乡、亲属、好友,甚至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人们排起长队,送别一位影响深远的经济学家——高善文。各类经济学学会、券商、基金机构,临汾市一中、北大校友会等组织献来花圈。
队伍里有人不住地抽泣,有人抱着菊花花束,怔怔地看向挽联,还有知名券商首席紧皱眉头,匆匆穿过人群。
7月7日17时,知名宏观经济学家、国投证券(原安信证券)前首席经济学家高善文因病医治无效,在北京去世,享年55岁。高善文被公认为中国资本市场上最具影响力的宏观经济学家之一,把脉宏观经济近三十年,深刻塑造了中国宏观研究的专业框架。
近几日,回忆高善文的纪念文章颇多,不难看出,他的学术成就和影响力深远地影响了一代证券分析师,以及机构投资者和个人投资者,也以立体化的思想与人格魅力辐射着身边的人。
“愿我们活着的人,像善文君一样向内修炼,成为堂堂正正大写的人,努力成为一名君子。”在遗体告别仪式上,北京大学校友会副会长兼秘书长李文胜致辞时说,善文是一名“喻于义”的君子,是一名坦荡荡的君子,是一名坚守底线的君子,是一名文质彬彬的君子……
文如其人
吊唁的宾客在领取胸花时,都收到了一份高善文的故文存念,其中收录的并非是令他声名鹊起的那些宏观经济学理论和预判,而是他的四篇随笔,写他的童年、求学、职业发展之路和对已故父母的追忆。
该故文存念记录着:高善文在山西临汾的山村里度过了颇为困窘的童年,在一个普通的冬天的夜晚,其父母却在愁眉紧锁地盘算着日常的生计。当高善文读高中第一次到临汾时,晕车后两腿酸软地路过一家饭店,看到餐桌上有尾巴似乎还在摆动的清蒸鱼,这是他第一次看到真正的鱼。
高善文说:“不由多看了几眼,然后摸了摸饥肠辘辘的肚子,从包袱里拿出一个干烙饼开始啃起来,心里想着大城市的生活可真好。”
“对啊,他老家缺水,高中进城才见到真的鱼。”三三两两的北大校友围在一起,谈起在研究生阶段时他们与高善文的趣事,年过半百的他们,提起青年时的挚友,像在回忆里再度相识一般。
在北大读书期间,高善文能够长期阅读《经济学人》等原版英文资料,还培养了其逻辑简洁的“美式中文”表达逻辑,个中的求学之艰辛刻苦,他却很少赘述。
高善文后来在一次采访中说,他有一个座右铭“宁静致远”,意思是不要为短期的、眼前的事情烦心,才能够静下心来思考重要的、长期的事情,然后要持续学习。
“他阅读面非常广,有文采有思考,重要的是表达能力也很好,能表达出他的观点,让人听得懂。”一位高善文的同班同学感慨。另一位同学则评价高善文是一个非常平和的人,他确实有一种“风骨”,严谨治学也待人宽厚。
成为宏观经济学“大佬”后,高善文依然良善待人。老友评价他非常乐于帮助别人,多次帮助朋友以及身边的人。他的一位北大师兄在悼文中写:“世人皆知他是立论高远的学界君子,唯有亲近之人懂得,他底色温热,本心良善。”
一位原安信证券宏观组成员,已经离开行业许久,但还是匆匆赶来送别,对于老领导的逝世无比惋惜。他说:“他对下属们都很好,以我们的水平,当时只是打个杂,基本上就像老师和学生的关系,他经常给我们分享经验,对我们很宽容,也很乐意提携下属。”
一位机构投资人表示,自己偶尔听高善文的演讲和论坛,交集仅限于会后的交流。每次他去请教时,高善文都很有耐心地解释。当对于某件事的意见相左时,高善文也乐意听取不一样的思考逻辑。
高善文对待生活,亦豁达通透。他曾说:“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际遇和生活方式。尽管我们70后现在已经年过半百,但是我觉得要对市场心怀谦卑,对社会也要心怀谦卑,不能好为人师。生活是每个人自己的选择,他有自己的爱好、家庭、生活背景。我觉得最重要的就是要快乐地度过自己的一生,有一定的财富基础,跟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做自己喜欢的事,尽量让自己快乐。”
6月份,在与癌症对抗之际,他还给友人发去自己抒怀、自娱的词句:曾为尘世跑龙套,今作红尘袖手瞧,茶桌一方天地阔,三五知己乐逍遥。
搅动风云
2003年,已在政府机构工作五年的高善文,在30岁新的选择路口彷徨,在校友李勇的极力举荐下,撕掉了去美国读博士的签证,转身前往上海滩,加入了光大证券的研究所。
进入证券行业不到一年,高善文就在《新财富》评选中夺得宏观经济分析方向第一名,在业内声名鹊起。2004年至2007年,他连续四年获评《新财富》宏观经济第一。
那时候,他却给自己写了一副对联自嘲。上联:解释过去,头头是道,似乎有理。下联:预测未来,躲躲闪闪,误差惊人。横批:经济分析。他对误判的态度很坦诚,曾说:“对预测未来心怀恐惧、对市场波动充满敬畏,在保持数据的密切追踪中,随时准备承认错误并改变看法。”
2006年3月,高善文在公开场合提出了“资产重估”的看法。他认为,从货币信贷加速和产能过剩加剧相并存的局面来看,中国广谱资产价格,包括股票和房地产等在内,可能将经历一轮比较大的重估。
此后,A股市场猛烈上涨,高善文关于“资产重估”的提法,引起市场广泛关注。
2007年,高善文跟随着李勇转入刚刚成立不久的安信证券。在这家券商任职的十八年间,高善文以宏观经济预测和分析能力成名,他的多项关键预测展现出较强的前瞻性。2010年9月,高善文认为中国已经走过刘易斯拐点(即低端劳动力过剩向短缺的转折点)。2011年至2020年,他在对中国经济潜在增速的估计、“钱荒”的成因和风险、人民币汇率变化拐点和方向、去杠杆政策等议题方面,因各种犀利分析而引发争论。
2018年初,高善文自美国短访归来,他与时任国投证券副总裁的李勇谈及访问的见闻与分析,李勇听罢很长时间一言不发,从沙发上站起身来,低着头来回踱了几步,慢条斯理地说道:“现在社会各方面,恐怕很难接受这些看法,但我相信你的判断力。”
2018年,高善文在成都的一场论坛上谈起对当时宏观经济政策的观察、思考和批判,言辞颇为尖锐,被激烈地反驳。他后来回忆起,7月中下旬,宏观经济政策开始出现全面调整和修正,此前的批评和争论基本平息下来。
高善文曾在随记中写道:范仲淹勉励士大夫要“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证券公司的研究人员从事的是商业工作,以赚钱为己任,处于江湖之远;但这并不表示他们没有超越个人利益的高尚追求,没有维护公众利益的庙堂之忧。
2024年9月,高善文在一场论坛上表示:“所有经济活动的终极目的都是为了让人民,让消费者过上更美好的生活。人们对更美好生活的渴望,对消费的需求,是驱动经济活动最终极的力量。”
2024年12月初,在国投证券年度投资策略会上,高善文发表题为《云开雾散曙光现》的演讲,对就业、消费、GDP(国内生产总值)等一系列宏观数据提出了自己的分析,这是他最后一次参加国投证券的年度策略会。
在卖方研究工作的22年里,高善文经历了这一行业从乏人问津到门庭若市的海天变迁,目睹了市场从绝望到疯狂的几度轮回,体验了成败得失之间的喜乐心酸。2025年11月,高善文悄然离职。
有其北大同班同学回忆称,当时他已经被病痛折磨了很久,辞职报告早就交上去了,离职后就确诊患癌。
因果自成
高善文曾说:“绝大多数分析师都无法持续准确地预言趋势,这是现实情况。评判卖方分析师好坏的标准应该是:他是否具有独立思考能力,是否能见人所未见,是否能给买方的决策带来启发、补充和思考。”
如今,高善文留给市场的,不只是数次准确的研判,其独树一帜的宏观研究体系是行业的瑰宝。
前安信证券宏观组为高善文献上的花圈上写着:论光线可以弯曲,憾逝水不复东流。《光线是可以弯曲的》是高善文于2010年撰写的文章,文中通过“非洲蚂蚁找家”“雄鸡一唱天下白”“上帝是存在的”等故事系统阐述了他的宏观经济研究方法论——因果推断。他指出,把握因果关系最重要的几个点:一是预测必须是可观察的、明确的和排他的;二是要尽可能排除内生性问题;三是要寻找对比样本的测试。
2013年,《光线是可以弯曲的》收录于高善文的著作《经济运行的逻辑》中。一位券商首席经济学家在朋友圈中写道:《经济运行的逻辑》是我关注资本市场宏观的案头书,《光线是可以弯曲的》是我研究方法的启迪。
有人在悼念高善文时写道:对于我们这代投资人而言,损失的不只是一个准确的观点提供者。市场上不缺给出预测的人,缺的是告诉你“为什么这么预测,以及如果错了,会是哪一环出了问题”的人。高善文就是后者。他留下的所有研报和书籍,本质上是一套可以反复使用的逻辑脚手架——他不在场了,但只要我们还愿意顺着他的方法去推演,那些框架依然能支撑我们攀上新的认知高度。
中国人民银行副行长陆磊在悼文中写道:“推动他毕生追求的是真实解释现实经济运行,力求洞悉现实背后的逻辑,‘因果论’成为其观察经济、解释事实的必然方法。也正因为如此,高善文作为首席经济学家,其判断、观点的说服力是首屈一指的——读者和受众因其清晰阐释因果而信服。”
在确诊患病后,高善文再次反思起了因果。他说:“平心而论,作为寒门小户人家的子弟,求学,可游于京师,跻身清北。做事,可搅动风云,两惊天下。工作,则收放由心,行止自由,所到皆多有礼遇。交友,则高朋雅士,声气相和,遇事皆倾力相助。收入宽裕,生活优渥,悠游岁月。之前人生,并非劳累艰辛,所可虑者,唯善业不足,而福报太过。今有此劫,恐亦命数使然。”
高善文曾在他2018年撰写的文章《时光的刻痕》里期许,自己的经历能“像一滴水珠一样,折射出太阳耀眼璀璨的光芒”。
7月11日中午,天欲雨终未落,太阳隐于重云之后,始终未露面,送别他的人群陆续散去,有人低声道:“下次重逢,不要在这种场合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