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往的一切,永远不会溃散丨书评·公子读书
新黄河  2小时前

新黄河记者:钱欢青  

就像构思小说一样,人在梳理记忆的时候总会忍不住“理念先行”,先出现的总是概念、判断、想法,以及些许闪光或幻灭的瞬间,生活的芜杂轻而易举被屏蔽,于是当叙述展开,人和生活本身的细节和微妙都被忽略了。

但好的小说总是以互相缠绕的细微挟裹着生活本身的复杂漶漫而来。首先是生活的静水深流,然后才是漩涡,漩涡中的迷惘,以及漩涡过后的荒芜和一片欲说还休的巨大宁静。

娜塔莉亚·金兹伯格的《我们的一切往昔》,正是开启于意大利北部小镇上一个家庭的日常生活之河:年迈的父亲和他的四个孩子,以及家里的女佣玛利亚阿姨。马路对面,他们的邻居,是小镇肥皂厂的厂主与妻子、孩子,以及一个不明来历的犹太人。在性格各异的人物被编织进生活之河时,“漩涡”随即在老父亲的回忆录中产生,他在写一部名叫《唯有真相》的回忆录,因为涉及“国王和法西斯的危险言论”,必须小心翼翼并注定无法出版。

老父亲去世前亲手焚毁的回忆录,和随之而来的年轻人因为“政治”而展开的秘密聚会,让漩涡在战争的背景下持续生成。及至长子伊波利托在公园的长椅上结束自己的生命,“漩涡”第一次呈现出可怖的力量。

但可贵的是虽然身处漩涡而依然抗争的姿态。他们写书、办报、坐牢、结婚、读诗、自杀、当农民的朋友……用尽一切方法。努力去“当农民的朋友”的,是老父亲的老朋友森佐·雷纳,在最后为了保护农民而被德国人杀死时,作家用最冷静克制的语言写出了最惊心动魄的悲壮,一种不动声色的残酷令人不寒而栗:“随后,他俩被带到村中广场上,被抓住的弗朗兹被狠狠抵在墙上,有人下令开枪,森佐·雷纳捂住了脸。他也被狠狠抵在墙上,耳边萦绕着脑袋撞墙的闷声、教堂的钟声和嘈杂的人声。就这样,森佐·雷纳和弗朗兹死了。”

没有战壕里的英雄,但普通人面对漩涡的姿态,不遑多让地凝聚起了动人心魄的力量。一种战争对人性的洗礼,逼迫人性裸露得更加彻底。就像“人们在监狱里会长大成人,会变得无法忍受任何虚伪和做作”。难得的是,作家笔下的这种“洗礼”,不是对人的单向度塑造、对生活的美好但廉价的想象,而是手术刀一般冷冰冰切入了人性的幽暗。在德国人终于落败离开村庄后,金兹伯格是这样写的:“现在的行政官是个比上一位还糟、搜刮民脂民膏的骗子。村里人都说要在森佐·雷纳家前立一块墓碑,可农民朱塞佩肯定,没有一个人会为墓碑掏一分钱,圣科斯坦佐是个肮脏的村子,森佐·雷纳就是为了这个肮脏的村子而牺牲的。”于是,小说开篇前作为题记的那句出自《麦克白》第五幕第五场的话得到了轰然作响的回应:“我们的一切往昔,不过替傻子们照亮了/到死亡的土壤中去的路。”

战争驱动巨大的漩涡而人各有抵抗漩涡的姿态,明知人性幽暗而毫不妨碍森佐·雷纳赤诚、蓬勃的生活和奔走。这是最令人动容的,废墟里的生命蓬勃。

而同样令人动容的,还有被森佐·雷纳讥讽为一直活得“像一条只知道老老实实挂在叶片上的虫”的安娜。和男人们以谈论政治、坐牢、办报的反抗不同,当漩涡来临,安娜还是那个“十六岁还不知道该如何生活”的迷惘女孩,她还不懂得什么是爱,就稀里糊涂怀了孕,她想要生下这个孩子,于是仓促间和大一辈的森佐·雷纳结了婚,并跟着丈夫到了圣科斯坦佐这个完全陌生的南方村落,“她不想站在窗边,她害怕楼底下的草坪,害怕村路,害怕山峰”,有一段安娜的心理描写特别能体现出作家的细腻和对人物的体恤:“做丈夫和妻子太难了,不仅要同床共枕,要做爱,要在枕边人身旁醒来,夫妻间的生活远不止于此。成为夫妇意味着要把心思编织成话语,要持续不断地把心思编织成话语。每天早上,只要新鲜的话语源源不断,就不会觉得枕边的那颗脑袋有多陌生。”

但她怎么躲得过漩涡,怎么可能仅仅靠幻想的自由过活,她只不过是在独自默默承受这一切罢了。当“娘家”的兄弟姐妹和朋友的消息传来,那种往昔的一切涌到胸口的感受,读来令人心疼不已。森佐·雷纳说:“没有谁的勇气是信手拈来的,勇气需要一点点累积,是一段终其一生的漫长历程。”没有从安娜口中问出的问题也许是:可是,如果我只想做一只虫子,不想要任何勇气呢?

答案是不行。再被动也要承受一切。谁能躲不过战争挂起的狂风。小说里写到森佐·雷纳家的佣人玛斯齐奥纳“很庆幸多年前她的孩子只活了几个小时就夭折了”,“要是还活着,说不定现在也在希腊打仗,在泥泞的雪地里拼搏呢,而她就得苦苦等待他的来信”。当一个母亲为自己孩子的夭折而“庆幸”时,还有什么比这更能彰显战争那凶残到令人窒息的獠牙?

爱尔兰作家萨莉·鲁尼在“导读”里说:“这本书用简洁灵动的行文,展示了小说应有的宏大与微小,大到二十世纪最具灾难性的危机,小至一个年轻女子的婚姻、一条家犬的命运。作为读者,我们能够目睹并感受人类内心与外部世界之间难以摆脱的种种关系。金兹伯格的小说不仅成功展示了小说人物的私人生活,还将其与当时周遭的激进社会和政治变化建立起有意义的关系。这一成就得益于金兹伯格对人类灵魂的非凡理解,得益于她文学家的横溢才华,以及最重要的是她无与伦比的道德清晰度。”

诚哉斯言,而我想,这种“无与伦比的道德清晰度”,显然来自于金兹伯格本身的生命体验。娜塔莉亚·金兹伯格1916年生于意大利巴勒莫,在都灵长大,她生活在一个聚集了反法西斯活动家、知识分子和艺术家的家庭,1938年,她与著名作家、活动家和编辑莱昂内·金兹伯格结婚。1940年,法西斯政府把金兹伯格一家流放到一个偏远的村庄。在墨索里尼倒台后,莱昂内逃到罗马,在战争结束的前一年被纳粹当局逮捕并酷刑致死。可以说,小说之所以能“从每个人物的深刻与真挚”中迸发出“强烈的情感力量”,端在于这深刻与真挚的情感力量,本就一刻不停地翻涌在作家的灵魂深处。

在为这本小说写的《跋:金兹伯格的悲悯》一文中,学者陈英担心:“新一代年轻人可能并不会训练自己的记忆力、搭建自己的记忆宫殿,他们过着漫不经心的生活,过往的一切很快会溃散。”显而易见的是,金兹伯格的小说在拒绝过往一切的溃散,在告诉我们过往的一切绝不会也不能溃散。因为记忆是个人存在的依据,是生命历程的承载,过往的一切,是我们面向未来的勇气来源,过往的一切能告诉我们——如萨莉·鲁尼所说——第一,我们如何知道什么是正确的?第二,我们如何依据这种思想生活?

过往的一切永远不会溃散,我们的一切往昔,值得恒久不息地奔腾。

校对:杨荷放  编辑:江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