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黄河记者：李运恒  

一侧是深圳高耸的大厦，另一侧是隔海相望的香港，白鹭飞过红树林蔓延生长的深圳湾，不远处的滩涂上几只青脚鹬正在觅食。

每天对外开放80个参观名额（注：该80个名额为散客，另有80个团体名额，主要针对以学生为主的自然教育，且此预约目前只针对福田红树林区域，内伶仃岛不对外开放），这里成为深圳市最难预约的“城市景区”之一，地处高密度人口的一线城市腹地，这里是全国面积最小的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广东内伶仃福田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拥有不少独特的标签，背后有城市发展让步于生态保护的原则，也有修复与平衡并重的可持续保护方法论。

广东内伶仃福田国家级自然保护区不远处就是深圳的高楼大厦。新黄河记者 李运恒 摄影

从名字不难看出，保护区由内伶仃岛和福田红树林两个区域组成，也是两个相对独立的生态系统。其中，福田红树林区域地处深圳湾东北岸，总面积367.64公顷，毗邻国际重要湿地香港米埔自然保护区，共同组成了后海湾红树林湿地，主要保护对象为红树林和水鸟。广东内伶仃福田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局教授级高级工程师杨琼认为：“这里最美妙的地方就在于红树林、候鸟与城市共享，这在全国其他地方是很难见到的。”

近日，新黄河记者跟随联合国粮食及农业组织——全球环境基金中国典型河口生物多样性保护修复与保护区网络化示范项目（FAO-GEF河口项目）团队，来到广东内伶仃福田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的福田红树林区域（以下简称“福田保护区”）探访。

让步

每年冬天的迁徙季，成千上万只鸬鹚在深圳湾集体觅食的壮观场景，让杨琼颇感自豪。一方面是福田保护区的守护，另一方面也是一座城市与生态的约定。

“把一个保护区保留下来，属于刚性的保护。但这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杨琼作了一个比喻，“后面的步怎么走，湿地要永葆青春、要焕发生机是关键，保护好湿地，保护好里面的各种生物，健康可持续的发展，需要全社会的精心呵护。”

一直以来，福田保护区与城市间都是相互依赖的关系。在福田红树林保护历程中，一个城市发展为生态保护让步的故事成为典型。1994年，深圳市滨海大道规划建设的最初方案显示，这条大道要从福田保护区核心穿过，百亩红树林面临被毁风险，最终，经过保护区和社会各界的呼吁，深圳市作出决定，滨海大道规划线路北移260米，避让了保护区。

后来，在保护区与滨海大道之间，还建设了约500米长的全国第一道鸟类隔音墙。“当时老百姓的生活水平还没有那么高。”杨琼重复说了两次，“这是很难得的。”

让步的方面不止于此。2002年，《深圳市内伶仃岛—福田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规定》正式出台，划定湿地保护红线；2003年，深圳明确保护区周边200米内建筑限高24米，为候鸟留出迁飞、盘旋通道，“这是给鸟类留了一个飞行的缓冲区间。”杨琼说。

广东内伶仃福田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的水鸟。受访者供图

2008年，保护区启动了深圳湾滨海红树林湿地修复工程，按照既服务于鸟类等生物的需求，又满足城市发展和市民需求的原则，通过种植本土红树林、清理外来种、营造鸟类栖息滩涂等措施，系统恢复深圳湾红树林湿地的生态功能。

友好

7月中下旬了，福田保护区内最早的一批候鸟已经到了。“近期鸟调时，已经发现了一部分鸻鹬类，这些都是先头部队，9月份后就会达到迁徙高峰。”杨琼介绍，这里也是东亚-澳大利西亚候鸟迁飞通道上的一个关键节点，每年10月到次年4月，深圳湾迎来近10万只长途迁徙的候鸟在此停歇、觅食和越冬，是它们重要的“中转补给站”。

杨琼介绍，这里保护的不光是红树林本身，还有这里的鸟类等动物组成的生态系统。福田保护区是一个复合型的生态系统。候鸟是这个生态系统的重要物种，候鸟在这里生活需要一些条件，包括食物、飞行空间、栖息地等。当地与保护区的一系列举措也看得出对候鸟十分“宠幸”。

2014年，深圳湾全域实施永久禁渔，还滩涂生物完整的觅食空间，水鸟有了足够的食物。“所以这几年才能看到万只鸬鹚齐聚深圳湾的震撼场景，鸬鹚的食物量需求很大，这是这些政策持续下来的成效。”杨琼说。

2016年起，深圳开展了鱼塘生境改造计划，清芦苇、疏水系、造滩涂、修环形深水区，40多公顷废弃鱼塘变身优质的水鸟高潮位栖息地，在这里过夜的黑脸琵鹭变多了，黑翅长脚鹬等也持续在这里筑巢繁殖。

去年，深圳市还出台了全国首个《鸟类友好城市规划与设计指引》（以下简称《指引》），让摩天大楼与候鸟迁飞和谐共存。杨琼介绍，《指引》就是以福田保护区为核心点。《指引》提到了福田红树林为核心的建筑“限高令”；以建筑布局“防撞设计”减少鸟类“隐形杀手”，规划12米以下建筑立面应采用防鸟撞玻璃或进行防撞设计；候鸟迁徙季（9月~次年5月）不应采用激光、大功率射灯等朝向天空照射，夜间不开放的滨海、滨河空间的自然栖息地区域不宜设置夜景照明，也就是“为鸟熄灯”。

广东内伶仃福田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的水鸟。受访者供图

杨琼告诉新黄河记者，这些措施和规定，不仅保护了红树林和鸟类，也提升了市民以及企业的意识，“一定要保护好水鸟，给水鸟营造空间。”

鸟的数量变化是更加直观的数据。杨琼介绍，保护区2号、3号、4号鱼塘自2023年4月以来，首次并持续记录到黑翅长脚鹬、金眶鸻、彩鹬成功繁殖育雏，总数量已超过80窝；2024年、2025年连续记录到带香港环志的彩鹬在鱼塘繁殖。鱼塘内过夜的黑脸琵鹭数量超过150只，创近几年新高。最新统计数据，2026年，深圳湾的黑脸琵鹭种群数量达到341只，占到全球总量约4.4%，也让这里成为全球重要的黑脸琵鹭越冬地。

平衡

福田保护区于1984年成立，1988年，福田红树林和内伶仃岛正式列为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合称“广东内伶仃岛-福田国家级自然保护区”，保护区总面积921.64公顷。福田保护区也是国内较早一批以红树林为主要保护对象的保护区，目前保护区内有9科20种红树植物，记录鸟类超过270种。

在很多保护区，扩充保护物种的数量或者面积是一项积极工作，但是福田保护区，由于面积和独特的地理位置原因，要考虑可持续发展，需要平衡的智慧。“我们是严格控制滩涂跟红树林的比例的，所以这些年控制了红树林往前（滩涂）扩张。”杨琼进一步解释，红树林如果在深圳湾不加限制地扩张，不仅打破了原有的生态系统平衡，也将导致滩涂面积减少，让很多水鸟丧失觅食地。她提到，为了保证有充足且相对稳定面积的滩涂，保护区每年都要去清理滩涂上的红树植物幼苗。

如今，为了提升保护能力，2020年，福田保护区全面启动智慧保护区建设。27个“秘境之眼”高清视频、50台自动回传红外相机，配合AI鸟类智能识别和红外相机照片自动遴选系统，实现了全域鸟类智能识别与自动监测。此外，智能水闸管理系统实现了远程控制和定时开关，基围鱼塘的水位调控和生物交换更加精准便捷。

广东内伶仃福田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受访者供图

地处深圳湾，福田红树林与香港米埔保护区遥遥相望，与香港的协同保护尤为重要。新黄河记者了解到，从1982年联合治理深圳河起步，深港两地就开展了紧密合作。深圳学习香港的湿地生境修复、水鸟迁飞路线保育等；香港借鉴深圳的基围鱼塘智能水闸系统调控管理。2023年，深港签订湿地保育合作框架协议，两处国际重要湿地正式结为姊妹保护区。

由于保护区的特殊性，福田保护区对每日的散客参观人数严格控制为80人，正因如此，这里也被网友称之为深圳最难预约的“景区”之一。“在保护区，保护对象才是主人，我们都要为保护对象去服务。”杨琼认为：“为了观鸟不一定要到保护区里来，旁边的深圳湾公园看鸟更容易，拍鸟也更容易，对鸟来说，深圳湾公园是游乐场，保护区是家，在家里的警觉性更高。”

摄像：张文龙  剪辑：张文龙  编辑：杨子梦  校对：李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