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黄河记者：李夫杰  

2026年8月25日，女子跳高名宿、中国田径协会原副主席郑凤荣因病逝世，享年89岁。

很多人记住她，是1957年那震惊世界的一跳：20岁济南姑娘，一只脚穿着钉鞋，一只脚赤脚，靠着中国人自己的剪式跳高，跃过1.77米，打破世界纪录，被称作宣告中国体育春天到来的“报春飞燕”。而褪去纪录的光环，这位从济南街巷走出去的运动员，一生藏着山东人的倔强，装着滚烫的家国，更把爱国的火种传给后辈。

天资过人  遇难不退

郑凤荣1937年出生在山东省济南市，小学时跑步、跳高、跳远的成绩在同学之间就已是鹤立鸡群，在田径项目上展现出了过人的天赋。但限于当年的条件，直至中学她都没有接受过任何正规的田径训练，没有使用过标准的跳高场地。在接受家乡媒体采访时，郑凤荣曾表示，自己未来能够成为一名专业的运动员必须要感谢当时山东学校体育的火热氛围：“刚解放，虽然物质条件很差，更没有全民健身的概念，但当时学校对体育活动还是相当支持的，我跟同学们的课余生活基本就是体育锻炼，代表母校二十中参加济南市中学生运动会时，我才第一次跳正式的跳高场地，就是凭着一股冲劲获得了女子跳高的第二名，成绩是1.27米。”

在这次比赛之后郑凤荣才算真正走进了跳高项目，并且立志成为一名专业跳高运动员。在1953年举行的华东区第一届田径运动会上，代表山东出战的郑凤荣以1.38米的成绩斩获跳高项目的亚军，并以4.76米拿下跳远冠军，同年被召入了国家田径集训队。虽然当时只有16岁，但是初入国家队的郑凤荣非常要强，很想短时间内提升自己的成绩。“当时的想法很单纯，就是刻苦训练，为国争光，出来一定不能给咱山东人丢脸，所以人家练多少我就跟多少。”但由于年龄小，训练强度超出身体的负荷，再加上训练方法不够科学，导致郑凤荣双腿满是伤病，以至于连起跳的基本动作都无法完成。“腿上疼，心里更不好受，周围的人全都劝我别跳了，但是我不甘心，山东人就是这点，不服输嘛。”回忆起当年的艰辛，郑凤荣不胜唏嘘。

面对前所未有的困难，郑凤荣没有丝毫退缩，积极疗伤的同时开始用引体向上等腰腹肌的训练来保持状态。郑凤荣没想到这样的基础素质训练坚持了一年半后，坏事反而变成了好事：“队里比赛引体向上，我一次就做三十几个，几乎每次都是全队第一，另外随着伤病的好转，我的专项成绩竟然也上升得越来越快。”涅槃重生后，郑凤荣开始不断刷新自己的最好成绩，1956年在访问苏联的比赛中，她跳过了1.61米的高度，1957年在柏林国际比赛中以1.72米的成绩获得了女子跳高第一名。至此，郑凤荣跨入了当年世界女子跳高的先进行列，这也让她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冲击女子跳高的世界纪录。

一跳惊人  “春燕”降临

1957年10月20日，中苏友谊赛在北京体育学院举行，郑凤荣得知周恩来总理要来观看比赛后，就希望能在周总理的见证下冲击女子跳高的世界纪录，但是因为过于紧张最终遗憾收场，失败后的郑凤荣感到非常沮丧，但是没想到周总理还是亲切地接见了她。“当时我对总理说让您失望了，我没有跳好。总理握着我的手安慰我，告诉我跳得已经很好了，而且我还年轻，时间还很长，早晚能够打破世界纪录。总理在安慰我的同时还给了我一束鲜花并且跟我合了影。”多年之后，在接受《体育晨报》记者采访时，已是耄耋之年的郑凤荣热泪盈眶，依然非常地激动。

这次经历令郑凤荣倍感鼓舞，她更加刻苦地训练。在受到周总理接见仅仅20天后，同年11月17日的北京市田径运动会上，郑凤荣用娴熟的剪式动作先后轻松地跳过了1.68米和1.72米的高度，随后横杆升到了1.77米，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郑凤荣的首次尝试因步点没踏准失败，第二次她调整动作，助跑、起步、抬腿，像燕尾灵巧地一剪，跃过横杆，一举打破了当年美国田径运动员麦克丹尼尔所保持的1.76米的女子跳高世界纪录。这一跳震惊了世界，郑凤荣成为我国第一位打破世界纪录的女运动员和我国第一位打破田径世界纪录的运动员，同时她也成为1936年以来亚洲第一位打破田径世界纪录的运动员。

谈到当时的感受，郑凤荣回忆说：“当年我只有20岁，可能因为懂得太少，所以破纪录后我当时并没有太大的反应，直到第二天看到世界各大媒体铺天盖地的报道才知道这个纪录的意义。”美联社当时评论说：“一位20岁的中国姑娘在北京以有力的一跳警告世界田径界，六亿中国人不会永远是落后选手了。”而国内则评论称，郑凤荣是“宣布中国体育运动春天降临的一只燕子”。面对这样的盛赞，郑凤荣表示当时自己真的没有想太多，就是发自内心地感到荣耀和自豪：“我没有辜负周总理对我的期望，我为祖国争了光，为山东父老争了光！”

如果看到郑凤荣当年破纪录一跳过杆瞬间的照片，会发现她有一只脚是没有穿鞋子的，这里面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小故事。据了解，郑凤荣一直采用的是东方剪式技术，这个过杆方法要求起跳时双腿成剪绞状，动作观赏性强但是难度大要求高，以至于有苏联专家警告郑凤荣如果不改俯卧式跳法的话她是根本无法打破世界纪录的。但是郑凤荣并没有因此动摇：“我最钟爱的就是东方剪式跳法，因为它代表着我们民族的特点，能用东方剪式技术打破世界纪录将会更有意义。”她为了能够突破极限，在训练中尝试起跳脚穿钉鞋，而摆动腿为了动作更轻盈不穿鞋，这样虽然有利于成绩的提高，但是光脚踩在煤渣跑道上经常被扎得鲜血直流。对此，郑凤荣还乐观地表示，自己这就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心怀家乡  情系祖国

1959年，郑凤荣代表山东参加了新中国成立后的第一届全国运动会。在郑凤荣的记忆里，第一届全国运动会在全国乃至全世界都引起了很大的反响，全运会的召开意味着新中国体育的全面起步，大会展示了新中国运动员的良好形象，也把山东健儿拼搏向上的精神传递到全国。1959年郑凤荣在接受毛主席接见时，由于周边声音比较喧嚣，自己也异常紧张，所以毛主席的很多话都没有听清楚，但是有一句话郑凤荣听得非常清楚并且一辈子也忘不了，“当时毛主席握着我的手说：你是山东的郑凤荣吧，我认识你。当时听到这句话我激动得不能自已，主席知道我是山东人，当时就觉得这些年的付出真的值得，感觉自己为山东争了光。”

在田径运动成绩上，郑凤荣是山东的开拓者。在第一届全国运动会上，郑凤荣不仅在跳高上展现出绝对的实力，她在跳远、跨栏、铅球等其他田径项目上也名列前茅，一人为山东队摘得了女子跳高和女子三项全能两枚金牌。1965年第二届全国运动会上，再次代表山东参赛的郑凤荣蝉联了女子三项全能的金牌并且还拿到了跳高项目的第二名。

在体育精神上，郑凤荣是践行者和诠释者。郑凤荣很为自己山东人的爽直性格感到自豪。在她丈夫的眼中，郑凤荣就是一个说一是一、说二是二的人。郑凤荣告诉记者：“我觉得，搞体育就要强调我们山东人率真求实的精神，没有什么事情做不成！”

“我是土生土长的济南人，也是从这里走上体育道路的，骨子里就是有一种不服输、不言弃的精神，一直没忘初心和使命，即使退休了也一直为体育事业奉献着。”心怀家乡的郑凤荣退休后经常回济南参加各类活动。2009年9月16日，为喜迎山东举办第十一届全运会，郑凤荣专程回济南参加了“全运50年体育功勋榜”颁奖典礼。回到家乡的她高兴得像个孩子，笑着对身边的老朋友们说：“我是济南府的。”

2019年9月16日，郑凤荣回到自己的母校——济南馆驿街小学，参加学校建校70年庆祝活动。“我是馆驿街小学毕业的，是学校培养了我。”郑凤荣在与年轻体育教师交流时，多次提到馆驿街小学对自己的培养，并表示，作为一名馆驿学子，她特别自豪，也特别荣幸能够在母校建校70周年之际回归母校。听闻郑凤荣返回济南，济南日报报业集团特别联合济南市园林和林业绿化局为她安排了一次“夜游泉城”。随着夜幕的降临，画舫穿行在波光粼粼的护城河上，郑凤荣在习习凉风中感受着如诗如画、美不胜收的泉城夜景。郑凤荣表示，她是一个地地道道的济南人，很高兴也特别自豪能看到济南这座隽永的城市在千百年的历史中不断上演蝶变大戏，“这次济南之旅我很高兴，值得我铭记一辈子，我是济南府的人，济南生了我，养了我，我会尽全力回报自己的家乡。”

2019年9月19日，郑凤荣荣归母校山东体育学院，并荣登齐鲁体育文化博物馆体育名人堂。郑凤荣向齐鲁体育文化博物馆捐献藏品并表达了对母校山东体育学院培养的感谢，学校向郑凤荣赠送纪念品。

值得一提的是，郑凤荣一家都特别有运动天赋，外孙和外孙女都在国外出生、长大，都继承了优秀的体育基因。在郑凤荣和爱人的训练指导下，外孙郑恩来选择了加拿大的传统优势项目冰球，外孙女郑妮娜力则延续着家族的田径基因，主攻女子七项全能。后来，外孙、外孙女都更改了国籍回归祖国，代表中国参加比赛。2020年东京奥运会上，其外孙女郑妮娜力代表中国参加女子七项全能比赛获得了第十名。2017年5月16日，在郑凤荣80岁大寿那天，郑恩来表态放弃加拿大国籍，之后他作为中国冰球队副队长，代表中国出战了2022年北京冬奥会。

一代飞燕悄然远去，但那份从济南生长出来的倔强，为国拼搏的赤诚，不会随岁月消散。郑凤荣留下的体育精神与家国情怀，仍将激励后来者奋勇向前。

（新黄河记者李夫杰整理，部分资料来自《体育晨报》、《济南日报》）

编辑：侯超  校对：李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