苹果的库克时代正式落幕:他让苹果不再需要“第二个乔布斯”
新黄河综合  昨天 16:31

当地时间9月1日,苹果迎来15年来最重要的一次权力交接。65岁的蒂姆·库克卸任CEO,转任执行董事长,51岁的硬件工程高级副总裁约翰·特努斯接过苹果的日常经营权,出任苹果新一任CEO,执掌这家市值4.6万亿美元的消费电子巨头。

undefined

卸任CEO前一天,库克在社交平台发文表示:“在担任Apple CEO的最后一天,向Apple社区送上满满的爱。明天我的头衔会变,但我对Apple社区的热爱永远不会改变。感谢你们一直以来成为我灵感的源泉。我感激不尽,期待新的篇章!”

这场交接很“库克”,没有戏剧性谢幕。库克提前数月宣布安排,整个夏天与继任者完成过渡,离开CEO办公室以后仍留在董事会最核心的位置。某种意义上,这也像库克本人15年管理风格的最后一次展示:把最容易制造不确定性的事情,尽可能做成一个可管理、可预期的流程

undefined

始于Siri,终于Siri AI

2011年10月4日,蒂姆·库克第一次以CEO身份站上苹果发布会的舞台:藏青色衬衫束进裤腰,在台上略显拘谨,具体的产品演示交给其他高管,自己只负责开场和串场。当天要发布的是iPhone 4S,核心卖点是一个叫Siri的语音助手。那一年亚马逊的Alexa还不存在,谷歌的语音助手也尚未面世,苹果是全球第一个在智能手机上内置语音助手的公司。发布会次日,苹果公司创始人乔布斯去世,iPhone 4S成为乔布斯生前参与的最后一款苹果产品,库克自此开始独自执掌苹果。

15年后的2026年6月9日,库克最后一次以CEO身份出现在苹果全球开发者大会(WWDC)上。他穿着一件黑色Polo衫,站在Apple Park草坪上的彩虹拱门前,比15年前从容得多。在这次发布会上,他发布的核心产品还是Siri,但名字后面多了“AI”两个字母,底层接入了谷歌的Gemini大模型。当发布会临近尾声,库克再次出现在镜头前说:“担任CEO期间最美好的时刻之一,就是像今天这样的活动,和大家分享全新的工具,然后看到你们使用它们创造出来的东西。能够帮助推进这一使命,是我一生的荣幸。”

2011年他接班时,乔布斯留下了iPhone、iPad、Mac和App Store,也留下了一家公司几乎无法复制的个人神话。15年以后再看,库克最重要的成绩,也许恰恰是他最终让苹果不再需要“第二个乔布斯”

undefined

天才公司的转型

如果只看数字,库克的成绩几乎没有争议。2011财年苹果营收约1080亿美元,到2025财年已经达到4160亿美元;公司市值从他接班时的大约3500亿美元,走到了4万亿美元以上的量级。2026年初,苹果全球活跃设备数已经超过25亿台。过去15年,苹果累计进行了一万亿美元的股东分红。

不过,如果把这些数字简单理解成“乔布斯留下了好产品,库克负责卖出去”,还是低估了库克。

乔布斯时代的苹果最强的是产品定义能力,他带领团队拿出了多种此前没人真正见过、见过以后马上会爱不释手的产品。库克时代最强的则是系统能力。一款产品从实验室走到几亿消费者手里,中间横跨芯片、材料、模具、组装、物流、零售、软件适配和全球监管。只要其中一环大面积失灵,再漂亮的设计也只能停留在发布会上。

库克把这台复杂机器推到了消费电子工业前所未有的精度。

他早年长期在IBM从事制造和供应链工作,1998年加入苹果后首先整顿的也是库存和生产体系。后来苹果与中国制造业形成深度结合,在库克时代进一步扩张。中国企业提供的不只是低成本劳动力,还包括工程师密度、零部件协同、快速扩产以及复杂制造问题的现场解决能力。2024年库克访华时公开强调,没有哪条供应链比中国对苹果更加关键。

这套能力最终改变了苹果的商业性质。Apple Watch和AirPods成长为新的大品类,服务收入突破千亿美元级别,M系列芯片又让苹果把关键技术底座掌握在自己手里。

从这个意义上看,库克15年最值得重视的贡献,是完成了苹果的“去创始人化”商业史上并不缺少这样的公司:创始人在位的时候光芒万丈,一旦创始人离开,战略开始摇摆,内部派系增加,优秀人才流失,最终慢慢吃完过去留下的红利。乔布斯去世后,很多人也曾经担心苹果会走上这条道路。

15年过去,苹果没有步这样的老路,依然能够开发产品、管理全球供应链、维持极高利润率,并把数十亿台设备连接在同一个生态之中。库克证明了一件很难做到的事情——一家由天才企业家创立的公司,可以逐渐把个人能力转换成组织能力。

让一家公司伟大很难,让一家伟大的公司在天才创始人离开以后继续伟大,同样很难

undefined

最大的遗憾

问题也恰恰由此出现。15年来,库克不断证明苹果可以把已经正确的事情做得更好,却始终没有拿出第二个iPhone级别的新品类。

Apple Watch很成功,AirPods很成功,M系列芯片甚至可能是库克时代最有战略价值的技术决策。但这些产品更多是在苹果既有生态上继续拓展,让苹果家底更厚实、能力更强,让消费者进入以后更难离开,却没有像Macintosh、iPod或者iPhone那样,重新定义整个产业。

几个项目把这种局限暴露得更加明显。苹果汽车做了多年,最后在2024年被取消;Vision Pro展示了极高的工程和交互能力,却至今没有证明“空间计算”能够迅速成为一个大众消费市场。

真正让外界开始担心的,则是人工智能2022年底生成式AI爆发以后,微软、Google、Meta以及一批新公司迅速把科技竞争拉向基础模型、智能体和自然语言交互。苹果原本很有资格占据这个入口,因为它拥有全球最大的高价值终端用户群之一,手机里还有大量最贴近个人生活的情境数据。

然而苹果智能(Apple Intelligence)推出以后,Siri关键升级一再延期。2025年苹果确认部分个性化Siri功能推迟至2026年。今年1月,苹果又与谷歌达成多年合作,下一代苹果的基础模型将以Gemini技术作为重要基础。直到今年6月,新的Siri AI才正式进入开发者测试,并计划在今年秋季以Beta形式向用户开放。

这并不能简单归结为苹果“不会做AI”。苹果仍然拥有强大的芯片、操作系统和端侧计算能力。今年公布的新一代苹果智能仍然强调端侧运行、私人云计算以及隐私保护,这恰恰是苹果区别于许多模型公司的地方。

苹果在AI时代的问题可能出在企业性格生成式AI需要高速迭代,需要允许不完美的东西先进入市场,需要边使用边改进。过去20年苹果建立起来的产品哲学,却更倾向于把高度打磨的东西交到消费者手中。对于手机、手表和耳机,这是一种巨大的优势;面对每天甚至每周都在变化的大模型竞争,则可能变成一种负担。

库克时代最有意思的悖论就这样出现了。他把苹果训练成了一家极其擅长避免犯错的公司,而真正的技术革命,往往要求一家企业有能力承受几次昂贵的错误这大概也是库克留下的最大遗憾。他让苹果越来越难被击败,却也越来越少让竞争对手感到害怕。

undefined

特努斯的挑战

接班人约翰·特努斯拿到的几乎是科技行业最好的资产负债表、全球最强的消费品牌之一、超过25亿台活跃设备、成熟的芯片体系,以及一张仍然极具效率的全球供应链网络。库克也没有真正离开。转任执行董事长以后,他仍将帮助苹果处理全球政策以及与各国政府之间的关系。这让特努斯可以把更多精力放回产品。但挑战同样显而易见:在技术变革的关键节点,苹果AI如何快速补位?在饱和的手机和电脑市场,下一个增长点在哪里?

苹果选择特努斯,本身就是一个值得注意的信号。他2001年加入公司,长期负责硬件工程,参与过Mac、iPad、iPhone、AirPods以及Mac等产品的研发。库克之后,苹果没有再找一个纯运营型管理者,而是把公司交回到了一个工程师手里。

当然,今天的苹果已经不可能重新回到乔布斯时代。公司规模太大、业务太复杂,任何CEO都很难再依靠个人审美统治整个组织。特努斯真正需要改变的,是苹果过去十几年逐渐形成的风险收益函数。

供应链优势不会丢,服务业务不会收缩,隐私也不会突然让位于无限制的数据采集。这些都是库克留下来的优质资产。但在AI、智能眼镜、可穿戴设备、折叠终端以及下一代人机交互上,苹果需要更早下注,也需要允许一部分产品在商业上没有那么完美。

计划于9月9日举行的新产品发布会将成为特努斯接任后的第一场大型公开考试。市场关注的不只是新iPhone还能卖多少钱,更重要的问题是,这家公司还有没有能力重新定义一种新的计算体验。

库克给继任者留下了一艘几乎不会沉的巨轮。特努斯需要回答的,是这艘船还能不能第一个驶向新的海域。9月9日,苹果秋季发布会将是特努斯首次以CEO身份亮相,无论如何,苹果已正式开启特努斯时代。

undefined

稀缺的力量

评价库克,还有一个很难忽略的维度。过去15年,苹果既是美国最重要的科技公司之一,也是全球化分工最典型的受益者之一,而中国长期处在这套体系的核心位置。

中美关系出现波折后,苹果开始推动部分产能向印度、越南等地转移。这种供应链多元化不会逆转,库克首先是一位美国跨国公司的CEO,他当然必须为地缘政治风险做准备。

但另一方面,库克长期保持高频访华,与中国供应商、开发者、高校以及政府部门保持沟通。2025年,苹果宣布自2020年以来在中国公益事业的捐款累计达到3.5亿元人民币;随后又向浙江大学捐赠3000万元,继续支持开发者教育。同年苹果还承诺最高投入7.2亿元人民币,发起第二期中国清洁能源基金。2026年3月,苹果再次扩大与中国发展研究基金会的合作,对该机构的累计捐赠已接近1.5亿元人民币。

这些行为首先当然服务于苹果自己的商业利益。中国既是重要市场,也是苹果制造体系中短期内很难完全替代的节点。

过去几年,中美之间越来越稀缺的一种力量,就是仍然相信合作有收益、脱钩有成本的大型企业。库克很少发表激烈的政治言论,更喜欢谈供应商、开发者、环保、教育以及共同成长。越是在政治叙事不断相互强化的时候,这种企业层面的长期连接越有价值。

苹果当然决定不了中美关系,库克也不是外交官。但在产业链、商业投资和人员往来这个层面,他确实发挥过独特作用。今天的苹果正在寻找更多供应链选择,但依然深深嵌在中国制造业之中;中国企业也在与苹果二十多年的合作中积累了精密制造、工程管理和全球交付能力。苹果改变了中国电子制造业的一部分,中国制造业同样塑造了今天的苹果。双方早已超过简单的买卖关系。

回头看这15年,库克不能被简单定义为一个“伟大的产品经理”,也不应该只留下“供应链大师”这样一个标签。乔布斯留下了一家会创造奇迹的公司,库克把它变成了一家能够长期复制成功、持续制造现金流,并真正穿越创始人时代的公司。库克没有再造一个iPhone,这是他的遗憾;但他能够让苹果在没有第二个iPhone的情况下,依然跨过4万亿美元市值,这又恰恰是他的本事

也许再过很多年,商业史对库克最公平的评价,会比今天所有的赞美和批评都简单一些:他证明了一家依靠天才崛起的公司,也可以依靠制度继续伟大

综合中国新闻周刊、澎湃新闻、经济观察报等

综合编辑:曹晓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