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律令和诗篇:韩愈和中唐时代 | 阅读日
新黄河  昨天 20:05

新黄河记者:徐敏  

“韩子之辞,若壅大川焉。”柳宗元以奔涌大河喻韩愈,精准道尽他磅礴浩荡、喷薄难抑的旺盛生命力与文气。长期致力于中国知识分子研究的作家、学者赵柏田的《大河之诗:韩愈和他的时代》一书以汉语的诗文精神为内核,书写韩愈跌宕壮阔的中唐人生。

这本书以贞元至长庆的时代轨迹为线,记录韩愈宦海浮沉、心路蜕变的一生,与孟郊、贾岛、白居易、元稹等文人,以及董晋、裴度、武元衡等朝堂重臣的交游际遇,呈现他如江河奔涌、冲破时代桎梏的独特精神气象和生命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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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所看的韩愈其实是韩熙载

我们了解一名诗人时难免会好奇:这名诗人相貌如何?《大河之诗:韩愈和他的时代》这本书就从韩愈的相貌讲起。很遗憾,作者先给出了一个令读者有些失落的结论:韩愈是一名胡须稀稀拉拉、牙齿残缺的胖子。

书中说,多年以来,流传坊间的韩愈画像是一个面容清癯、美髯飘飘的儒雅文人形象,戴着一顶蘑菇云一般的纱帽,意态萧然。但北宋沈括指出,画师画的其实是五代时南唐的韩熙载,他在《梦溪笔谈》中说:“退之肥而寡髯。”沈括说得很明白,韩愈体态很肥胖,并且胡须稀疏。宋元丰年间之后,很多地方的文庙中都祭拜韩愈,实际上所挂的画作都是韩熙载,后人更加无法分辨,所以韩熙载就被错认成了韩愈。

作者说,如果沈括所言为真,把胖的画成瘦的,再给他添上一束漂亮的胡须,可知画师们是带着很强的个人主观想象作画的。他们自然不可能见过真的韩愈,凭借的只能是有限的记载和传说,这些信息在口耳相传中难免失真。而清癯的相貌和一部象征着才华与权力的美髯,自然更符合世人对“文起八代之衰”(苏轼语)的韩愈的集体想象。

按照多数人的审美意趣,如果画师真的画一幅“肥而寡髯”的韩愈像,可能人们还真的不太好接受。这世上怎么会有胖诗人呢,陶渊明胖吗?杜甫胖吗?写了一辈子雄奇诗文、又作《论佛骨表》冒死忠谏的“韩吏部”,怎么会是这样一个肥胖又胡须稀少的家伙?以公元十世纪的审美来看,一个“士人”的形象是不能如此世俗的。实际上,作者从遗传因素和唐代饮食结构比较单一的视角去分析,韩愈胡须并不浓密是完全可能的;而他豪迈奔放、不拘小节的性格与胖子的形象也不太违和。

韩愈的牙齿也很差,他从三十五岁开始就脱落了两颗牙齿,以后每年以一两颗的速度脱落。韩愈在诗歌《落齿》中写:“去年落一牙,今年落一齿。俄然落六七,落势殊未已。馀存皆动摇,尽落应始止。”到了四十岁左右,韩愈已经很难食用较为坚硬、耐嚼的食物了,他很羡慕朋友可以大口吃肉、嚼硬饼等食物。另外,韩愈的头发也早早变得花白,整个人都呈现早衰的迹象。这可能与家族遗传因素有关。

不过,作者提醒我们,倒是不必太过留意一名诗人的形象,因为一个人最本真的面目还是会保留在他写下的诗文里。对于生活在公元八九世纪之交的韩愈和他的同时代文人来说,诗是他们一生的备忘录,是情感的宣泄器,也是他们最忠实的自画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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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孟郊、张籍的文学交往

这本书不仅呈现了韩愈一生的生平脉络和文学创作、思想状况,也以韩愈为侧面书写了那个时代。韩愈是古文运动的领袖,也是当时的文坛宗主,通过他的文学社交活动可以窥探中唐时期的文学面貌。《大河之诗:韩愈和他的时代》重点论述了韩愈与孟郊、张籍的交往情况。

元和元年(806)六月十日,韩愈召授权知国子博士,从江陵返回长安。回长安后的第一场酒宴安排在好友张署家中,孟郊、张籍等文人都在宴席之上。十年前,韩愈就是这个小型文学团体的领袖,不过当时多数人均未登进士第,而现在基本都步入仕途。韩愈宣称这是一场文学的聚会,他还写了一首《醉赠张秘书》称赞诸人的诗作,“东野动惊俗,天葩吐奇芬。张籍学古淡,轩鹤避鸡群。”书中说,韩愈评价孟郊的诗歌超凡脱俗,如同天花散发着奇异的香气;张籍的诗歌则有着古典主义式的高雅与清秀,如同骄傲的仙鹤不与鸡群为伍。

在这首《醉赠张秘书》中,韩愈也不失时机地提出了论诗高见。他认为,诗歌需要强劲的想象力,诗中的高词险语都来自自然的孕养,而非人为雕琢。经典之为经典,正在于文本出乎天然,不肯稍事雕琢:“险语破鬼胆,高词媲皇坟。至宝不雕琢,神功谢锄耘。”这是韩愈尚险、尚奇的观点以及理论支撑。

我们今天说“韩孟诗派”,将韩愈与孟郊并称,实际上虽然孟郊比韩愈年长十几岁,在当时韩愈无论是官职还是文坛地位都比孟郊要高不少。当时,年近五旬的孟郊辞去溧阳县尉之后在长安赋闲,但也因为失去了俸禄而渐渐陷入困窘。而韩愈则不遗余力地向他的顶头上司、国子祭酒郑余庆推荐孟郊,希望能帮好友在国子监谋一份教职。为此他还写了一首八十行的五古长诗《荐士》,从诗歌发展史到鲍照、谢灵运以及李白、杜甫,然后称赞了孟郊诗歌的独特风格。

“有穷者孟郊,受材实雄骜。冥观洞古今,象外逐幽好。横空盘硬语,妥帖力排奡。”诗中说孟郊的诗才就像雄健的骏马一样,随后又称赞孟郊的人品端正清粹,“行身践规矩,甘辱耻媚灶。孟轲分邪正,眸子看了眊。杳然粹而清,可以镇浮躁。”不惜溢美之词。

张籍则与韩愈的儿子韩昶有一段奇妙的缘分。韩愈在长安担任国子监博士期间,张籍经常到他家中做客,发现七八岁的韩昶非常老成且很有诗才,便收他为弟子悉心教导。后来韩昶考中进士,担任过秘书省著作郎、户部郎中等中层文官,晚年还撰文回忆过给了他诗学启蒙的老师张籍。

解围深州与从容离世

2023年,中央广播电视总台推出一档文化综艺节目《宗师列传·唐宋八大家》,其中的“韩愈”篇章中用影视化的方式呈现了韩愈独闯敌营,劝服叛军首领王廷凑的事件。我们都熟悉韩愈在文化上的成就,其实他在军旅生涯上也可圈点——韩愈是“唐宋八大家”里唯一一个参与过行军打仗的人,苏轼曾赞其“勇夺三军之帅”。公元822年,已步入迟暮之年的韩愈已经齿落发白,他凭一介书生之躯,单枪匹马闯入叛军军营为大唐勇退叛将。

《大河之诗:韩愈和他的时代》一书中也还原了这一历史事件。长庆二年(822),刚刚太平了几年的河北藩镇死灰复燃,再次发生叛乱。这一次,祸乱的中心是镇州(今河北正定)。兵马使王廷凑杀死朝廷派驻镇州的成德节度使田弘正,要求朝廷任命他为节度使,并且快速发动了攻击,杀死冀州刺史王进岌,进占冀州。与此同时,朝廷内部因为人事变动和财政问题难以继续围剿王廷凑,只能同意王廷凑为节度使,并且还要派人去劝退他对深州的包围。这项任务就落在了刚转任兵部侍郎的韩愈身上。当长庆二年二月,五十五岁的韩愈带着宣慰副使吴丹上路时,几乎所有人都认为他们回不来了。时任工部侍郎的元稹说“韩愈可惜”,据说唐穆宗也感到后悔,派使者传诏给韩愈,“度事从宜”,不过韩愈抱着必死的决心前往深州。

《新唐书》中对这件事有较为详细的记载。大意是韩愈到了镇州后,王廷凑将责任推给了士兵,面对全副武装的甲兵们,一介文人韩愈面不改色,追溯安史之乱的教训,讲述忠诚与背叛,用祸福利害来开导叛军,最终“片语救一军”,暂时解了深州之围。

作者对这件事情的分析远不止参照史书中的记载这么简单,而是融入了更多的怀疑和思考。作者认为,首先派文职官员担任宣慰使,很可能就源于一个故意陷害韩愈的阴谋,比如刚从襄州调回出任兵部尚书李逢吉就有很大的嫌疑。另外,欧阳修在《新唐书》中的记录难免有“造神”般的夸张。从韩愈在这次出使前后所写的诗歌来看,他起初也是有过迟疑的,后来可能因为裴度的激励才在心理上有所转变。而这股勇气,说到底应该还是来源于韩愈对藩镇政治的切齿之恨。

深州之围大概三年后,韩愈离世。去世之前韩愈曾对皇甫湜说:“死能令我躬所以不随世磨灭者,惟子以为嘱。”他惧怕的不是死亡,而是“随世磨灭”。韩愈对遗忘的恐惧远大于对死亡的恐惧。守护了韩愈人生最后一程的张籍后来在诗中记录,韩愈十分旷达地离世,嘱咐家人死后用儒家礼法安葬他。

韩愈至死也不改变的东西,“那是仁义,是友情,是对世界广博的爱,它同时也是头顶的星空,内心的律令和神示的诗篇。”作者在这本书末尾写道。

编辑:徐征  校对:杨荷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