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黄河记者:张成地 李睿 江丹 李运恒

九曲黄河,奔腾万里进入山东,先在这里放缓脚步,落下入鲁的第一把泥沙。
2023年3月,山东菏泽牡丹区,南华遗址考古工地。考古队员们用手铲一点一点剔除泥沙,金元时期曹州城的街道,从被黄河泥沙掩埋800年的黑暗里慢慢露出轮廓。
一层黄河的淤积,一层人的生活,再一层黄河的淤积,再一层人的生活,层层叠叠,犹如时间的年轮。
黄河水退去的时候,什么都没有留下;黄河水涨的时候,什么都埋得干干净净。
千百年来,这是黄河对待这片土地的方式,直到有人站上了大堤。

黄河入鲁第一站—菏泽市
侯光华未曾去过南华遗址的考古现场,却在不远的黄河菏泽段的堤坝上,守了40多年。脚下的堤坝,同样是一层一层的泥土——不是黄河淤积的,是人夯的。几代治黄人用他们的手、脚、肩膀、血汗,一层一层夯实了这条大堤,像给黄河装上一道拉链,锁住了那条千年不羁的巨龙。
一个人,半生,一条河。
【一】枕着涛声入梦
侯光华是黄河边长大的孩子。
那些年的黄河还不太听话。“她平静的时候像母亲般温柔,涨水的时候如父亲般暴躁。”在他童年的记忆里,黄河大堤从来不是壮阔的风景,只是一道长长的、黄泥巴糊起来的“墙”。那会儿的大堤宽不过8米,高的地方也不足10米——面对这样单薄的大堤,黄河“想翻就翻”。

菏泽黄河河务局原副局长侯光华
历史上,黄河“三年两决口、百年一改道”。从汉代到民国的2000余年间,仅菏泽一域,史书中就有160余次黄河决溢泛滥的记录。每次决口,都是“田庐荡然,民人荡析”“千村万落漂没一空”。
1935年鄄城董庄决口,是民国时期最惨烈的一次水患。据载,“溃决口门凡六,泛滥所至,鲁西、苏北数十县同遭沦没”。洪水过后,“昔日村庄,今成沙土,泽国之惨,良可悲矣”。
彼时,侯光华还没有出生。但这些刻进历史里的苦难,成为他治黄生涯中无法回避的背景音——犹如黄河的涛声,日夜不息,沉沉地压在每一位治黄人的心头。
黄河边长大的孩子,终究要回到黄河边。1979年,17岁的侯光华走进鄄城黄河河务局,成为一名治黄工作者。一身蓝色工作服、一双白色线手套、一把铁锹,沿着堤坝一趟一趟地跑。巡堤、查险、看河势、报水量——看似琐碎的工作,却让他第一次真正认识了这条河。
他被分配到工程二班,驻守桑庄险工坝头。大家白天在堤坝上推土搬石头,加固防洪工程;晚上轮流做饭,在半土半砖砌成的几间平房里,枕着黄河的涛声入眠。
“工作环境艰苦,生活条件简陋,但过得很充实。所有人都知道,这就是我们的岗位。”
那一代人,对“岗位”这个词,有着不一样的理解。那不仅是一份工作,更是一个承诺。
1982年,黄河再发大水,每秒15300立方米的洪峰直扑菏泽。
彼时,侯光华所在的工程班驻守在鄄城李天开控导工程上,洪水漫越滩地,控导工程转眼间变成一座岌岌可危的孤岛。抗洪抢险是治黄人的天职,尽管工程班的同事大多家在滩区,都在担心家人有没有转移,房子有没有倒塌,但没有一个人请假回家看一看。
最惊险的一幕,发生在刘口险工。
主溜——水量最大的那股主流——突然顺堤行洪,猛烈冲刷着新修的防滚河坝。侯光华的同事和沿黄干部群众正在全力抢护,河坝突然坍塌。3名同事连人带柳石枕架滚落黄河,在洪流中挣扎漂流了两三公里,才爬上岸。
但他们气还没喘匀,就急匆匆返回现场。
七八天后洪水退去,没有一个人叫苦喊累。侯光华说,那几天最难受的是断粮断水,只能靠一条小船在汹涌的波涛中来回运送物资。
“就是靠信念撑着。”他说,“往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像这样守护黄河的事例数不胜数。”
在黄河边,守护是最朴素,也最崇高的信仰。
【二】黄河归故
治理黄河,就要研究黄河,了解它的历史,了解过往的人与事。这里面,“黄河归故”是一件绕不开的大事。
1946年的菏泽,处在了历史的风口浪尖。
这要从1938年讲起。为阻挡日军西进,蒋介石下令炸开郑州花园口黄河大堤。黄河改道东南流,豫、皖、苏三省44个县市沦为黄泛区,1250万人民受灾。抗日战争胜利后,国民党政府突然宣布:堵复花园口口门,引黄河回归故道。
消息传来,冀鲁豫解放区一片哗然。
此时的黄河故道,已断流8年。两岸堤防残破不堪,险工毁坏殆尽。40万群众在故道内开垦田地、建设家园。如果黄河突然归来,脆弱的堤防根本抵挡不住汹涌的洪水,下游解放区必将沦为第二个黄泛区。
更为严峻的是,国民党军队正虎视眈眈。蒋介石妄图“以水代兵”,用黄河水淹没解放区,分割冀鲁豫和渤海解放区,阻滞刘邓大军南下步伐。
水淹七军的旧计,在1946年又被翻了出来。
中共中央从全国大局出发,同意了黄河归故,以解救黄泛区灾民。但同时提出:先复堤浚河、迁移故道内群众,再进行堵口。

冀鲁豫黄河水利委员会旧址文化苑内展陈(现位于山东鄄城黄河河务局苏泗庄管理段内)
1946年2月22日,中国共产党第一个治黄机构——冀鲁豫边区政府黄河故道管理委员会在菏泽成立。不久,易名为冀鲁豫解放区黄河水利委员会(旧址展厅现位于鄄城黄河河务局苏泗庄管理段院内)。人民治黄事业,在菏泽这片饱经沧桑的土地上艰难起步。
新生的冀鲁豫黄委会,组建之初只有时任主任王化云和总务科长张国维两个人。办公地点在鄄城县临濮集,王化云就在当时唯一的一座小楼里办公食宿,当地群众称那座小楼是“洪水中的孤岛”——1935年董庄决口时,周围房舍尽被淹没,只剩这座小楼。
就是在这样一座残破的小楼里,人民治黄的星火被点燃。
那时一穷二白,连一张像样的黄河地图都没有。办公桌凳是暂借群众的,大家挤在一个废弃的酒坊里办公,无论去哪里,只能依靠两条腿。
在这样的条件下,解放区人民“一手拿枪,一手拿锨”,开始了修堤自救的艰难征程。
侯光华后来无数次听老一辈治黄人讲述那段岁月。讲述治黄人如何在敌机轰炸下抢修堤防,如何在国民党军队的袭扰中转移群众,如何用血肉之躯守护黄河大堤。
那些故事,像黄河的泥沙一样,沉淀在他的心里。
多年后,当他参与编纂图书时,专门将这段历史写进书中。他在书里写道:“人民治黄是中国共产党百年奋斗史中的光辉篇章,波澜壮阔的治黄实践,一条最根本的经验就是——必须始终坚持中国共产党的领导,必须紧紧依靠人民群众。”
这是用血与火写就的历史结论。
【三】堆起一座山
侯光华是看着黄河大堤一步步“长高”的。
九曲黄河蜿蜒曲折,流过雪域高原的冻土草甸,流过黄土高坡的千沟万壑,流过中原大地的沃野平畴,在齐鲁大地铺开最宽缓的河道。
东明,黄河入鲁第一县。黄河在这里拐了一个弯,把最危险的河段留给了这座小城。
人们常用“铜头铁尾豆腐腰”来形容黄河。东明县的高村险工,就是黄河下游出了名的“豆腐腰”。这是一个怎样的河段?黄河从河南奔腾而来,在高村以上66公里还是一片游荡性河道——水流宽浅散乱,主溜摆动频繁,冲淤变化剧烈,到了高村,河道突然收窄,水流集中,像一根被掐住脖子的水管,全部压力都顶在大堤上。

黄河高村抢险纪念碑
1855年到1938年间,黄河下游共决溢200多次,其中高村就决口3次。
“这段河道的主要特点是堤线长,滩区面积大,居住人口多,河道宽且散乱,主溜摆动易发生滚河,也极易发生重大险情。历史上,这段黄河曾经多次发生决口,给人民带来无比沉重的灾难。因此,新中国成立以后,东明一直是黄河下游防汛抢险的重点。”侯光华坦言,在东明黄河河务局任职时,他始终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因为你不知道防洪工程什么时候会出大险。”
2002年,治黄从被动防守转向了主动调控,黄委会决定启动首次调水调沙,利用小浪底水库蓄积的水量冲刷下游河道。
“我们的主要工作是加强工程防守,因为下泄水量比较大,当时最大的下泄流量是每秒3480立方米,菏泽河段多处水位站的洪水位都超过了1996年8月每秒6800立方米洪水时的水位。”侯光华回忆,他曾亲眼看到东明滩区在大河流量达到每秒1800立方米时就开始漫滩,可见当时河道淤积是多么严重。
时至今日,经过20余年的调水调沙后,菏泽黄河主河道河床平均下降了3米左右,过流能力从2002年的每秒1800立方米提高到每秒5000立方米,大大降低了黄河漫滩成灾的几率。
河道刷深了,泥沙冲走了,黄河下游的过流能力明显提高。从那以后,黄河调水调沙成为常态,下游“悬河”的威胁一年比一年小。
在侯光华的治黄生涯中,赶上了一场大仗。
2004年到2005年之间,东明黄河标准化堤防建设进入攻坚期。标准化堤防,意味着堤防的宽度、高度、美度都要达到一个全新标准,不再是过去“够高就行”的粗放式施工。工期紧、任务重、难度大——黄河还在流,汛期不能停工,冬天冻土也要挖。
整个东明段62公里堤防,涉及大堤帮宽、淤背固堤、堤顶道路硬化、堤防绿化等6大类40多个标段。这是一场规模宏大、任务艰巨的会战,4000多名建设者从春暖花开奋斗到寒冬腊月,在工地上度过了中秋、春节。
侯光华说起一个叫李厚德的职工,声音会沉下去。“他两次倒在工地上。”第一次是肾结石,做完手术没等完全恢复就回来了。第二次累倒,被同事们强行送到医院,查出了膀胱癌。“连等待手术的时候都不能安心,硬挺着让家人陪他回到工地,交代完手头所有的工作,才返回医院。”
奋战几百个日夜后,东明黄河标准化堤防全面完工。有人算了笔账:这次工程累计动用土方4000万立方米,如果修成一米见方的土堤,可以绕地球一圈;动用石方18万立方米,这些石头可以堆成底面积一万平方米、高56米的小山。

菏泽市部分黄河标准化堤防工程图景
现在的黄河大堤,是人民群众和黄河职工一点点堆起来的。
技术在进步。从20世纪50年代第一次大复堤、数十万民工手拉肩扛修堤,到第四次大复堤,挖掘机、推土机、自卸车成为主力,现代化机械取代了铁锹和手推车。
更大的变化发生在近十年。
如今,菏泽黄河防洪工程已经实现视频监控、无人机、远程会商系统“三个全覆盖”。巡查一处工程,过去靠走,需要整整一天;现在用无人机,十几分钟就能完成,还不留死角。
最令侯光华感慨的,是防汛抢险远程会商系统。过去大堤出现险情,要逐级发传真请示,一来一去要花几个小时。现在,坐在大屏幕前,各级领导和专家面对险情共同会商,制定更加科学的抢险方案和措施,“十几分钟决策就下来了”。
侯光华说:“建设智慧黄河,这是人民治黄最大的进步。”
【四】柳树发新芽
2022年,侯光华在菏泽黄河河务局副局长的任上退休了。
但是,这位在黄河边守护了40多年的老河官,反而更忙了。他脱下那身蓝色工装,却没有卸下心里的牵挂。他把办公地点挪到家里,把铁锹换成笔,把堤坝换成书案,主持编纂了《古泽新晖》《金石河韵》等多本黄河文化书籍,指导拍摄了第一部以菏泽黄河红色治河文化为主题的纪录片《红星闪耀映大河》,还协助拍摄大型电视文献纪录片《黄河归故》。
在挖掘黄河历史的过程中,侯光华时常被过去的那些人和事所感动。
元朝末年,黄河在曹县白茅决口,8年未治理,朝廷内外皆认为无力回天。工部尚书贾鲁力排众议,誓要堵口,以解民众于水火。他创新设计了“沉船法”,将27艘大船连缀成方舟,装满石料,同时凿沉,一举封住决口。
清代山东巡抚丁宝桢,两次在菏泽主持堵口。一次是大年初一,他带病赶到工地;一次是明知道决口发生在直隶,山东本可以不管,但他冒越俎代庖之嫌,毅然筹集经费、堵口修堤。在治河过程中,丁宝桢和同僚、下属约定,要勤俭节约、杜绝贪污浪费,每次工程修作结束后都要进行稽核,把工程费用交代得清清楚楚。
黄河的安澜不只是工程的力量,更是精神的力量。
“治河是一辈子的事,不在堤上,就在纸上。”侯光华想让更多人看到黄河——不只是那条黄泥巴颜色的河,而是那条曾经带来苦难,又被一代代人驯服的河,更是那条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经过人民群众艰苦奋战后,八十年岁岁安澜的河。

侯光华在黄河边回忆旧事
如今,侯光华有了一个新身份——菏泽黄河“银发宣讲团”成员。这个宣讲团有24位银发志愿者,年龄最大的86岁,最小的53岁。他们走进基层、走上讲台,讲述黄河历史文化,传授治黄业务知识。
他们把黄河的故事,一遍又一遍地讲给年轻的治黄人听。
“黄河治理文化是黄河文化中最‘沉’的那部分。常常说‘一部治河史,半部治国史’。”在侯光华看来,百折不挠、自强不息、勇往直前……这些中华民族的优秀品格,在很大程度上,是在跟黄河较量的过程中磨出来的。
在讲台上,侯光华常说:“治黄先治心,廉字立根基。要把黄河的事情办好,首先要把自己的心放正。新时代的治黄人,赶上了最好的时候。技术先进了,条件改善了,但有一条不能变,那就是——艰苦奋斗、无私奉献,因为这条河还等着你们去守护,两岸的老百姓还等着你们去守护。”
2026年的春天,菏泽黄河岸边的柳树发了新芽。
侯光华时常会到黄河大堤上走走。一侧是缓缓流淌的黄河水,波光粼粼,像一匹铺开的金色绸缎;另一侧是齐整的柏油路和丰茂的绿化带,时常会遇到剧组在这里取景,而更常见的,是前来打卡的游客。
桃红柳绿,春意盎然。
【五】大河有留声
八十年前,人民治黄在菏泽起步。那时的人们,面对的是残破的堤防、匮乏的物资、虎视眈眈的敌军。
八十年来,黄河岁岁安澜,变害为利。标准化堤防改变了“豆腐腰”,无人机和远程监控织就了智慧防线,滩区群众搬进了新社区,告别了“三年攒钱、三年垫台、三年建房、三年还账”的苦难循环。汩汩黄河水流进千家万户,灌入农田,流进企业,成为经济社会发展的重要资源。
侯光华40多年的治黄生涯,覆盖了这段历史的后半程。

黄河流经菏泽航拍
一代人走了,一代人来了。但黄河边上的守护,从未间断。“人不负大河,大河定不负人。”这句话,就是八十年人民治黄最好的注脚。因为,大河有留声。
它会记住每一个在堤上守夜的人,每一双磨出老茧的手,每一句“守护母亲河”的承诺。
然后,载着这些记忆,奔流到海,世代不息。

策划:李宝玉 摄像:张文龙 王春鹏 剪辑:王春鹏 美编:赵鸣 编辑:曹梦佳 卢婷 校对:李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