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工不老 | 大河为证口述实录②
新黄河  7小时前

岁月奔流,治黄八秩。2026年,人民治黄事业迎来八十年华诞。自1946年2月在山东菏泽点燃星火,至2019年9月黄河流域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上升为重大国家战略,到如今,这条母亲河已化作造福两岸百姓的幸福河。八十年间,黄河告别“三年两决口”,迎来岁岁安澜。这人间奇迹,是一代人接着一代人“守”出来的。今年6月起,新黄河记者溯源万里,从青海源头到山东入海口,寻访十数位治黄亲历者。听八旬老河工讲岁月,听半生坚守的站长讲初心,听年轻一代讲传承……即日起,“大河为证——人民治黄八秩口述实录”专题正式上线。大河为证,故事开讲。

新黄河记者:李睿 张成地 江丹 李运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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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夏,山东东阿,艾山卡口。

黄河水一路奔涌而来,原本开阔的水面在这里骤然收拢,河道最窄处仅275米。大堤上草木葱茏,沿堤下行不远,便是艾山卡口地理标志文化园的广场。

夏日午后热浪正盛,树荫下却凉风习习。乡亲们三三两两聚在这里乘凉消夏:有人支起小桌下棋,有人架起手机唱上几段。附近村庄的男女老少,早已习惯茶余饭后来这里消遣。

人群里,有一位老人不太一样。

背已被岁月压得有些佝偻,站在那儿,腰板却依旧挺得笔直。一张脸沟壑纵横,像被河风一刀刀刻过;鼻梁上架着一副墨镜,一动不动地望着河水的方向。

他叫李兆忠,80岁,艾山村人,是一位退休二十五年的黄河修防工。他的眼睛早些年做了白内障手术,从此畏光,在户外待久了就止不住流泪。这副墨镜,倒让他平添了几分退隐江湖的侠客气质。

事实上,在黄河一线,他确是一位“大侠”。

有些缘分,八十年前就埋下了伏笔。1946年,冀鲁豫边区政府黄河故道管理委员会成立,人民治黄事业在硝烟中起步。同一年的盛夏,李兆忠出生在黄河边的艾山村。从此,一个人的命运,和一条大河的命运拧在了一起。

八十年里,他在河边长大,又把一生交给了这条河。李兆忠参与过两次轰轰烈烈的大修堤,带出一个以自己名字命名的标杆班组,从激流里救回十三条人命,抗过“96·8”洪水的惊涛……1989年,他被国务院授予“全国劳动模范”称号,还先后获得黄委特等劳模、水利电力部劳动模范、全国五一劳动奖章等多项荣誉。

八十年过去,黄河早已变了模样。对岸山崖上,“黄河宁,天下平”六个大字端端正正,像替这位老河工把毕生的心愿写在了天地间。老人时常在岸边一坐就是半晌,墨镜后面,那双见惯了惊涛骇浪的眼睛,安静地望着安澜的河水。那些激情燃烧的岁月似乎没有走远,只是随着河水一起向东流去。流进大堤的每一寸土地里,也流进身后这片安稳的日子里。

黄河东阿段

【一】与治黄同龄的孩子

眼前这条大河平缓、温顺,像一头被驯服的巨兽。但李兆忠记得它狰狞的样子。

他的家离黄河只有一里地。小时候,村里的孩子们都爱往河边跑,经常光着脚丫子从艾山溜下去玩耍。可大人们看黄河的眼神不一样,那里面总带着畏惧。“那时候的堤又矮又小,黄河因为不固定河道,三年两决口。”

新中国成立后,东阿黄河人先后开展了三次大规模修堤。李兆忠记得,小时候修堤都是全民总动员,全村男女老少背上满筐的土料,一筐一筐往堤上抬,硬是把大堤一点一点加高培厚。“年年修,年年补,不超过五十米就有一个土牛。”老人比划着。土牛,是黄河上的老说法——指为堤防维修养护、汛期抢险预先在堤坝背河一侧存储的土料,一个土牛最少得一百方土。“年年背土料,年年用完。”小时候,他曾亲眼看见父辈们把村里的过门石、炕沿砖和无用的废石头一担担运到黄河上,“担一挑子得150斤,一挑子土换半挑子小米。”就这样,堤防一步一步的帮宽加高,低矮的民埝一寸一寸地垒成了10余米高的大堤。

1958年7月,人民治黄刚刚走过十二年,黄河流域遭遇了百年一遇的特大暴雨。那一年,黄河花园口水文站洪水位达到94.42米,推算流量22300立方米每秒,是1919年黄河有实测记录以来的最大一场洪水。

上游洪水奔涌而下,形成历史罕见的特大洪峰,直逼黄河下游东阿段。黄河东阿段属弯曲型河段,最窄处就在艾山卡口,宽度仅为275米。艾山水文站测到12600立方米每秒的洪峰,水位高达41.8米,是黄河东阿段自新中国成立以来遭遇的最严峻的危机。

“村民都吓跑了,堤上人山人海,都搭窝棚住在一起。”李兆忠那年12岁。他记得洪水漫上来的时候,滔滔黄水与天连成一片,整条河像沸腾的泥浆。村民们上堤防守,扛土袋、垒石料,大雨砸在窝棚顶上噼啪作响,大伙就在堤边一层压一层码放土袋,再拿土戗封到外边,生怕被水冲走。据记载,那一年,东阿五万余名干部民工上堤,用七个昼夜抢修子埝55公里,终使大堤全线不决口。

那也是李兆忠第一次真正认识黄河,原来,这条曾陪他摸鱼捉虾、嬉闹童年的“母亲河”,拥有吞噬一切的力量。

【二】脱下军装,扛起铁锨

时间来到1971年,25岁的李兆忠脱下军装,从工程部队退伍,回到黄河边。这一次,他扛起的不是钢枪,而是铁锨。在东阿黄河河务局(原东阿修防段),他成为一名最基层的河道修防工。

彼时,正值聊城黄河第二次大修堤的高潮。在修防工人间流传着一句顺口溜:“远看是挖炭的,近看是要饭的,仔细看原来是黄河段的。”

李兆忠说,这是当时河道修防工最真实的写照。工人们每人背一床被子,扛着锤子和铁锨,哪里有活就去哪里。“不光修,还要防,哪里有情况去哪里,没有固定工作的地方。”睡觉也没有着落,困了就地搭窝棚,顶多找靠近村庄的地方睡下。

李兆忠

比漂泊更折磨人的,是风沙。李兆忠回忆,当时黄河大堤还没有能行车的路,堤顶是黄土路面。春修时节,黄河滩上风沙漫天,大家用毛巾包住头,沙子依然往耳朵里、鼻孔里灌;雨季来了,一踩一脚泥,连小推车都推不动。“在家里吃饭都不敢掀锅,锅盖上也吹了一层土。”

比住更难的,是吃水。“我那会儿参加工作,喝的还是浑水。”在险工大堤上,他和工友们垒起一方大池子。早上起来,每个人要先挑上几趟水,凑够一天的用水量,等水沉淀后,才能吃上一口清水。“当时条件就这样。”说到这,李兆忠的两道长寿眉舒展开来,像是想起那段青春似的,笑了。

【三】“老班长”和他的标杆班

1977年,31岁的李兆忠成为东阿修防段旧城工程班班长,也是当时全段最年轻的班长。

旧城险工始建于1883年,1952年由殷庄、大河口、旧城3处险工合并而成。李兆忠的班组,负责从鱼山到艾山长达25里的堤段。“管理一段,就要负起一段的责任来。”这些堤段里,他待得时间最长的是范坡,离家35华里,骑自行车要一个小时,多年下来,骑坏了三四辆。

春、秋、冬三季,黄河职工要集合起来参与改建工程,“最早全靠人抬肩扛,后来才逐步有了地排车。我们没有用过临时工,都是职工们自己干。”

1987年6月,李兆忠正在井圈险工训练队员。

李兆忠是工程兵出身,部队八年搞国防建设的经验,让他对黄河施工摸出了一点“门路”。“修坝的石头不能用艾山的,因为质地太‘肉’,三锤两锤子凿不开。黄河东岸的青石头一砸就开,所以要从那边进料。艾山上的可以用来烧石灰。”不光熟悉石头的质地,李兆忠还凭借过硬的技术,成为第一批获得“工人技师”资格的黄河人。

如今,李兆忠的家中还留着年轻时穿的劳保鞋、垫肩,那盏跟了他多年的老式煤油灯,被送进了村史馆。非汛期修工,汛期防汛,是黄河修防工的基本节律。他想起那些年跟工友们昼夜不息的日子,几十里的堤防,靠双脚走了一遍又一遍。入夜后,他常常梦见自己一手提着煤油灯、一手握着探水杆,一步一步在黑暗里踏过堤岸,叩击根石的回响,化作了梦中最安稳的底色。

后来,黄河第三次大修堤一期工程建设进入高峰期。按照培修标准,艾山以下大堤超高2.1米,顶宽平工8米、险工10米。担子,还是压在李兆忠所在班组负责的那段从鱼山到艾山的25里长堤上。

他深知肩上的担子不轻。修堤任务逐年加重,可施工机具落后,工效低,是摆在面前的难题。

“咱黄河职工大部分都是农村人。”李兆忠说,他面对的,不只是25里长堤的修防任务,还有班组成员的实际难处——家里有孩子、有地,农忙时节怎么办?

跟着改革开放的浪潮,李兆忠摸索出一套“小段分工、分组”的工作方法,按人头平均分配责任段长度,明确标准。“农村有责任制,我这里也有责任制。几个人协调分工,达到标准是必须的。但谁家里要是有事,其他人都能帮把手。这样家里不耽误,工作也能做好。”

这套办法,一下子把职工们的劲头调动起来了。仅1988年一年,他带领全班职工在东阿黄河旧城险工17段坝岸的拆改、整修中,日日夜夜吃住在工地,全班完成垒排坝岸及根石15350平方米,完成基建工日3862个——其中他个人完成3854平方米,折合工日896个,一年干了近3年的活。

听说大家敬佩他把条件最苦的堤段留给自己,李兆忠连连摆手:“不是这个道理,那不是最苦的。大家一起工作,有的人不会做、干不了怎么办?那必须要揽下来。有人下点笨力气,我干点技术活。”

1989年5月,全国劳动模范李兆忠在位山险工达标改建中施工。

在他的带领下,班组每年都能高质量地完成基建和岁修任务,险工面貌在历次评比中都名列前茅,“总共八个班,我们班年年第一。后来,我们班还出了3名工人技师和1名高级工人技师。”1986年9月25日,黄委、黄河工会决定,将东阿修防段旧城险工班命名为“李兆忠班”。该班又因管理工作出色,被全国总工会、国家经委命名为“全国先进班组”,并荣获全国总工会颁发的“五一”劳动奖状。一个班组,以一个人的名字命名——这不是一个普通班组,而是全河的标杆。

【四】纵身一跃

2026年夏天,李兆忠重新回到旧城工程班驻地附近。这是他当了二十多年班长的地方。黄河早已变了样,堤坝修起了柏油路,两侧高大杨树和柳树交叠成一道浓密的绿廊。只有旧城班宿舍的位置还在。以前的窝棚变成了楼房,红瓦白墙,还有干净的玻璃窗。数十年光阴,好像都浓缩在这几间房的前后。

1983年11月4日,他就是从这里扛起缆绳,第一个冲向渡口的。

那是霜降前后,清晨浓雾弥漫,一声呼喊打破了河边的宁静——“翻船了!救人啊!”李兆忠第一反应是有人落水。他迅速起身,一边招呼在场的人,一边扛起缆绳就往院前的渡口跑。雾气深处,隐约看见一艘翻扣的渡船,正在急流中打旋。

情急之下,李兆忠同众人先将渡船拉出危险区,随后咬紧牙关,一头扎进冰冷的河水,与工友们将落水的人一一救起。上岸后,职工们抱来被褥,劈柴烧火,为他们取暖。“落水的人都是对岸过河来赶集的村民,妇女居多,基本上没有会水的。天太冷了,被救的受不了,救人的也受不了。”

最终,13名落水群众全部获救。同年12月28日,山东黄河河务局和黄河工会对旧城工程班10名参与救援的职工进行表彰,并记集体二等功。

原东阿修防段旧城工程班“全家福”

李兆忠无数次与黄河交手,十三年后,一场格外惊险的危机降临。

1996年8月,黄河发生了“96·8”特大洪水。黄河下游花园口的两次洪峰在山东境内汇合,聊城河段控导工程全部漫滩,堤防全部偎水。东阿段范坡险工23号坝,是这次洪水中最危险的地方之一。根石被洪水冲走了500多立方米,坝顶出现了裂缝。如果不及时抢护,整个坝岸都有可能坍塌。

危急关头,李兆忠站了出来。他带头下水,探摸根石的位置和走向,指挥工友们抢抛根石,一袋一袋地填下去。填完一批,他又第二次下水,检查新抛的根石是否稳固。李兆忠和工友们同洪水搏斗了两个多小时,硬是把23号坝从崩溃的边缘抢了回来。

那年,李兆忠已经50岁。后来再被问起当时心里怕不怕,80岁的他嘴角一咧,笑眯眯地说:“修防工人在汛期哪天不下水?就是现在我也不害怕,我也敢下水。”

1999年8月25日,李兆忠带队进行抢险演习。

【五】退而不休的“黄河铁人”

2001年,李兆忠退休。三十载治黄生涯,就此落幕。

这三十年,也是东阿黄河治理天翻地覆的三十年。他见证了险工从秸料埽捆到砌石坝岸的改建,亲历了施工技术从“肩扛手抬”到机械化的升级,东阿黄河的险工,在他们这一代人手里完成了质变。为黄河奋斗了半生,李兆忠成了东阿黄河人心中的“铁人”。

大河在变,岸边的村子也在变。艾山村换了模样:黄墙土瓦的复古屋舍错落有致,洁净的村巷四通八达,牡丹园里游人如织,四百余亩艾草在风中摇曳。昔日的黄河小村落,变成了3A级景区,乡亲们吃上了旅游饭。

可李兆忠闲不下来。离开岗位,但他没有离开黄河。每年汛前,他都手把手指导青年职工捆枕、搂厢;制作小型抢险模型,将险情易发地段一一呈现。

2003年6月,退休后的李兆忠在位山引黄闸管理所辅导职工捆枕。

孩子们劝他搬到县城住,他固执地拒绝了:“我离不开黄河边,几天不见就不得劲儿。这是一辈子的习惯。”他依旧住在艾山村的老屋里,头几年腿脚好的时候,只要不是刮风下雨,他每天都要到大堤上走一走,坐一坐。

1989年9月,李兆忠被国务院授予“全国劳动模范”称号。他还先后获得黄委特等劳模、水利电力部劳动模范、全国五一劳动奖章等多项荣誉。

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个装着奖章的红盒子时,李兆忠的声音顿了一下。“给的荣誉真不少,我感觉做的还不够。”他说,“平时我自己也不好意思看……摆在外面,让人笑话。”

李兆忠觉得,他是为治黄出过力、流过汗,但大堤不是一个人垒起来的——“所有的黄河职工都在建设,咱只是其中一个。”在他心里,救人也好,抢险也好,都是本分,不是功劳。在他的家里,那些奖章和证书都被收了起来,干净的墙上连张照片都看不见。

暮色四合,李兆忠缓缓走在回家的路上,两侧是旷野,青色的艾草随风起伏如浪。风过处,他仿佛感受到了一股来自时光深处的澎湃。

八十年前,他在黄河的涛声里出生;八十年后,他在黄河的安澜里静坐。当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再次抚过那一枚枚勋章,掌心的粗粝与盒里的荣光,指向同一个归处——一名河工用一生守护的安澜。

黄河依旧东流去,换了人间。

(文中部分资料照片由东阿黄河河务局提供)

策划:李宝玉  摄像:张文龙  剪辑:张文龙  摄影:张文龙  美编:赵鸣  编辑:孙菲菲 俞丹  校对:汤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