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最上游没有“遥远”| 大河为证口述实录⑩
新黄河  1小时前

岁月奔流,治黄八秩。2026年,人民治黄事业迎来八十年华诞。自1946年2月在山东菏泽点燃星火,至2019年9月黄河流域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上升为重大国家战略,到如今,这条母亲河已化作造福两岸百姓的幸福河。八十年间,黄河告别“三年两决口”,迎来岁岁安澜。这人间奇迹,是一代人接着一代人“守”出来的。今年6月起,新黄河记者溯源万里,从青海源头到山东入海口,寻访十数位治黄亲历者。听八旬老河工讲岁月,听半生坚守的站长讲初心,听年轻一代讲传承……“大河为证——人民治黄八秩口述实录”专题正式上线。大河为证,故事开讲。

新黄河记者:李运恒 张成地 李睿 江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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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克镇,位于四川省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若尔盖县西南部、青藏高原东缘。这里平均海拔3500米,年平均气温1.3℃,幅员面积1009平方公里,常住人口不足8000人。

蜿蜒东下的黄河,从青海发源流到唐克镇,在这里成为川甘两省的界河。河东是四川,河西为甘肃。

唐克镇距离成都市490公里,距离青海省西宁市520公里。

从成都市区乘坐高铁到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松潘县,再自驾3个半小时、行驶200多公里,才能到达唐克镇。这是新黄河记者选择的最快路线。

黄河水利委员会唐克水文站站长尚永诚的家在西宁。每次回家,他要先乘车到若尔盖县,再坐班车到甘肃兰州,然后乘高铁到西宁,路上要花八九个小时。这是尚永诚回家的最快路线。

唐克镇境内的黄河

在唐克镇,作为AAAA级景区的黄河九曲第一湾,是很多游客长途远行的终点;在唐克水文站,每天监测黄河一级支流白河的来水、来沙、水质等变化,是尚永诚和同事们每天都在重复的事情。

当重复成为工作的意义,当遥远成为日常,守望黄河,便是唯一的信念支撑。

今年43岁的尚永诚是个“80后”,生于甘肃,1岁起就跟随家人来到青海贵德的黄河岸边生活,黄河奔腾的模样刻进了他的童年记忆。后来,尚永诚成为一名黄河上游水文工作者。工作18年来,他先后辗转青海唐乃亥、甘肃玛曲和四川唐克三座高原水文站,把青春安放在母亲河身旁,也早已习惯了“遥远”,读懂了“遥远”。

【一】唐乃亥的十一年

“我很小的时候,只有1岁大就跟家人来到了青海贵德的黄河边。所以说,其实我从小就长在黄河边。”尚永诚这样讲述自己与黄河最初的相遇。

在尚永诚的童年记忆里,黄河就是一条奔腾的大河,是养育了亿万人民的母亲河,从青藏高原自西向东跨越大半个中国,最终汇入大海。他说,自己当时年纪尚小,并不懂得这条大河承载的分量,更没有预料到,往后的人生也一直围绕着这条河。

大河奔腾的背后,是一群人的默默守候。直到走上工作岗位,尚永诚才了解到,老一辈水文工作者的工作环境非常艰苦,也真正了解了这份职业背后的意义。

2005年,尚永诚进入黄河水利职业技术学院学习。2008年,他正式参加水文工作,从此扎根黄河上游。他的第一个工作岗位,是位于青海省兴海县的唐乃亥水文站。唐乃亥,在藏语里意为“黑滩”,平均海拔2700多米。唐乃亥水文站设立于1955年,是黄河河源区的关键控制站和国家重要水文站。

尚永诚在这里一干就是11年。

“初入行时,我的心中满是新鲜与忐忑。”尚永诚回忆刚入职的心境,“新鲜,是因为自己刚刚接触水文工作;忐忑,是因为当时年轻,还有很多不懂、不了解的地方,对工作中的一些未知诚惶诚恐。”

尚永诚(左一)刚工作时的照片 受访者供图

高原站上物资匮乏,交通不便。“刚到唐乃亥站的时候,站上唯一外出干活的交通工具是一辆摩托车。听老同事讲,更早之前,大家外出作业还要依靠拖拉机。”外出测水位、日常出行都离不开这辆摩托车,尚永诚也是在唐乃亥水文站学会骑摩托车的。

住宿条件同样简陋。“宿舍比较简陋,房顶有时候还会有大老鼠跑过。不过并不会听到同事们的抱怨,当时也不觉得苦。”站上是集体生活。老前辈负责做饭,年轻职工洗菜洗碗。日子久了,尚永诚练出一手好厨艺,炒土豆、炒青菜,特别是揪面片,是他的拿手技能。

尚永诚也听前辈们聊起更艰苦的岁月,以及如何在艰苦的条件下把工作做好。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唐乃亥水文站,地处高原偏僻山坳,交通闭塞,冬季鲜菜断绝,常年依靠咸菜、干粮度日;高原气压低,普通炉灶很难把饭煮熟;冬季最低气温可达零下三四十摄氏度,砖木站房透风漏寒,仅靠煤炉取暖……

而工作中真正的考验,是如何将书本上的水文理论与实践相结合。在高寒缺氧、环境恶劣的高原。“纸上的知识,需要在黄河上一点点落地实操,经验都是磨出来的。”在唐乃亥站,尚永诚也经历过数次严峻的水情考验。

一次,唐乃亥上游水库检修截流,水位、流量持续下降,出现年度最低水位。“当时的站长带着我们连续工作了两天,中途只睡了2个小时。”尚永诚讲述。还有一次,断面上游突发局部强降雨,诱发泥石流,形成堰塞湖,险情迫在眉睫,全体人员都绷紧神经,终于顺利完成了测流任务。“那一年,流量测验就足足有180多份。”

面对高原的偏远荒芜,野外作业条件的恶劣,加上奔腾变幻的黄河、捉摸不定的水情,对刚参加工作的尚永诚来说,属实有不小的压力。不过,一次又一次的现场处置,一场又一场的水情测报,不仅磨炼了他,也让他读懂了水文工作的初心。

从最基础的水位观测、流量测验、泥沙监测,到专业的洪水预报测报、全域野外水文测验、各类测报设备检修维护等,尚永诚逐项攻坚,慢慢把整套业务技能全部吃透,基本功愈加扎实。他说:“这十一年,是我职业生涯打基础、练本领、磨心性的关键岁月。”

【二】重复的意义

“每天的工作都是重复的。”在尚永诚眼里,自己的工作有一些枯燥。不过,他越来越理解到:重复,正是这份工作的意义。

2019年,尚永诚离开唐乃亥,调往位于甘肃省甘南藏族自治州的玛曲水文站,并担任站长。

玛曲,在藏语意为“黄河”,玛曲县是全国唯一以“黄河”命名的县,因此又被称为“黄河首曲”。这里的平均海拔3200米,玛曲不仅是黄河入甘的第一站,更是黄河上游关键的‌水源涵养区。如今,‌玛曲水文站已有67年的建站史。

尚永诚维修设备的工作照 受访者供图

玛曲县全域湿地广布、水草丰茂,但是河道迂回曲折,汊道纵横,水系情况十分复杂。对水文测报来说,这就意味着更多的考验。高原天气变幻莫测,强降雨常常毫无预兆,汛期也是玛曲水文站压力最大的时候。

尚永诚清晰记得2023年9月29日那天。“玛曲站出现了大洪水,最大流量2460立方米每秒。我们全员顶风冒雨,下河进行流量和输沙率测验,熬夜值守报送水情。高原夜晚气温很低,差不多零下十几度,风吹得人站不稳,但只要水情有变化,就必须坚守岗位。”

河道封冻后测流 受访者供图

还有冬天凌汛时期,河道封冻、流凌涌动,测验作业难度极大。“冬天气温能降到零下二十多度,工作人员在户外开展工作很容易被冻伤。”尚永诚介绍,“我们的工作范围包含玛曲断面,还有距离20公里之外的大水断面(黄河一级支流黑河的断面)。”

那些不分昼夜驻守河边、抢测关键水文数据的日子,深深印在了尚永诚的心里。在玛曲的五年,他对基层站长这份职责有了更深的理解:“基层水文站长肩上扛着责任,不仅要管好业务,更要带好队伍,守住测报底线。”

2026年7月初,尚永诚调任唐克水文站担任站长。唐克水文站地处四川省阿坝州若尔盖县唐克镇,这里平均海拔3500米,是黄河水利委员会在四川境内的唯一一座水文站。该站设立于1978年9月,最初为委托水文站,1980年7月改为巡测水文站,1985年成为国家基本水文站。

唐克水文站

唐克水文站并不设在黄河干流,而是建在黄河一级支流白河之上,是白河入黄的把口控制站。

“为什么会在这里设一座水文站?因为,在四川境内的黄河流域,水情受白河支流来水影响极大,干支流洪水叠加、水沙掺混情况复杂,水沙变化规律更难研判。”尚永诚向新黄河记者解释了唐克水文站的重要性。

2018年,白河曾经发生较大洪水,流量达到803立方米每秒左右,河水直接漫涨至牧民家门口。

尚永诚站在黄河边

唐克水文站承担监测白河流域来水、来沙、水质变化等任务,为黄河防汛抗旱、林草湿地水土保持与水资源保护利用等提供数据服务。尚永诚介绍,站上除了做水位、流量、泥沙等监测工作,还要做水面蒸发、全年冰情观测,观测要素多,工作繁杂,对综合测报能力提出了很高要求。

“我们的工作看似很简单,甚至每天都在重复,很枯燥,但是这是一份非常重要的工作。我们每天要上报的水文数据,能为黄河的上中游提供防汛依据,支撑一系列工作部署和判断。”尚永诚说。

【三】守望“遥远”

从唐乃亥到玛曲,再到唐克,三座站点同属于黄河上游高原湿地,共同的标签是海拔高、气候恶劣,冬季漫长寒冷,大风、降雪、强对流天气频发,野外测验条件艰苦,都承担着黄河上游水沙监测使命。但对尚永诚来说,三处有相似之处,又各有不同,甚至各有难点。

“唐乃亥河道宽阔,大河来势凶猛,洪水、风险突出;玛曲属于黄河首曲湿地,河道弯曲、汊道多,流态紊乱,测流难度大;唐克站靠近白河入黄口,受白河支流来水影响明显,干支流交汇,水沙关系更加复杂,还要兼顾蒸发、冰情等多要素观测。”尚永诚对比了三处水文站的不同。

不过,时代在变化,水文监测手段也持续迭代升级。唐克水文站如今运用了大量数字化设备开展远距离监测,以保障监测的精准、及时,2024年站点已经实现全年巡测。

“如今,唐克站还有几位年轻的水文工作者,他们都是‘00后’,都是大学生,也给新一代的水文工作增添了新活力。他们专业能力强,我也常跟他们说说以前工作的艰苦,现在的条件真是很幸福了。”尚永诚说。

老一辈依靠传统方式获取一组组水文数据,付出了很多艰辛。现在,新一代年轻人手握数字化、自动化的监测设备,工作环境得到了极大改善。

作为站长,以及18年来一步步走过来的老水文人,尚永诚对年轻一代抱有很大的期待,“我希望他们能够耐得住水文工作的寂寞,发挥自身技能特长,为黄河水文工作贡献力量。”这样的传承讲述的场景,就像多年前他刚工作时,前辈们对他的嘱托。

尚永诚也强调,设备在迭代升级,但水文工作的内在准则没有改变。“我认为水文是水利的尖兵、防汛的耳目,是实打实的基础性、保障性工作,每一组监测数据、每一次水情报送,都关乎流域安全、关乎民生安稳,容不得半点疏忽、丝毫马虎。这也是我入职之初就刻入心底的职业准则。”

一组组水位、流量、泥沙、降雨数据,看起来平淡普通,却是防汛调度、水资源管理最根本的凭据。数据差一点,研判就会出现偏差,流域安全就会埋下隐患。高原上日复一日重复的观测、测验、报送,没有轰轰烈烈,却容不得一丝松懈。

只是,这份在黄河上游的守望似乎有些“遥远”。唐克水文站所在的地理位置较为偏僻,交通不便,尚永诚安家在西宁,回家变成了一件漫长的事。“我需要先坐车到若尔盖县,再乘坐班车到兰州,再乘坐高铁到西宁。每次回家经常需要花八九个小时,所以我们回家也不多,经常两三个月回家一次,跟家人见面也比较少。”

遥远的路途,长久的别离,是每一个高原水文人都要默默承受的现实。

从懵懂少年到不惑之年,辗转三座高原水文站,尚永诚的人生轨迹始终与黄河交织在一起。

尚永诚的两个孩子都在西宁上学读书。大女儿小的时候,暑假期间,他也会把孩子接到站上,那是属于他作为父亲的散文诗。

尚永诚站在黄河边

“我长在黄河边,工作在黄河边,黄河是我们的母亲河,我也会用自己的行动守护好黄河。”尚永诚早已经习惯了这份守望的“遥远”。而在他看来,守护黄河这件事,从来没有“遥远”。

策划:李宝玉  摄像:王春鹏 徐超  剪辑:王春鹏  摄影:李运恒 王春鹏  美编:赵鸣  编辑:刘丹 柏凌君  校对:高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