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航迹
■黄海涵
北风呼啸着,在海面上掀起层层白浪花。银灰色的战舰如一柄出鞘利剑,劈开灰蓝色的海面。风浪骤起,数米高的海浪,奔涌着扑向舰舷。这是机电兵刘超的第一次远航。
深舱里,大幅度的摇晃叠加机油气味,让人感到分外难熬。刘超和班长背靠着背,身体相互支撑着,努力保持着平衡。他们紧紧盯着仪表盘,指针每一分细微的跳动,都牵动着他们的神经。
“压力正常!”“水温正常!”
班长一个接一个地下达着口令,嗓音略带嘶哑却分外沉稳。
刘超勉强保持着平衡,端着本子做着记录,汗水流入眼睛里,刺得生疼。这时的刘超,忘记了害怕,忘记了晕船,忘记了自己,他与隆隆轰鸣的战舰心脏融为了一体。
下更后,刘超在摇晃的战舰上踉跄着挪向住舱。他坐在书桌前,摸出笔记本里夹着的那张照片。
照片上是层叠的山峦,那是父亲曾经服役的地方。服役期间,他扎根大山,和战友守着山顶的一栋二层小楼。那里是个观通站,距离大海很远,但父亲的心却与大海始终相牵。
送刘超当兵入伍那天,父亲将这张照片送给刘超,叮咛他:“去吧,去看看真正的大海。”
3个月前,刘超结束学兵生活,来到海边。他看到一艘国产新式战舰停靠在码头旁,海浪轻轻拂过舰舷,变成闪着光芒的碎片,分外耀眼。
这天,刘超第一次见到他的班长,一名头发有些花白的三级军士长。第一次下深舱时,班长用那根从不离手的听音棒轻轻敲着钢铁通道的地面,亮着嗓门冲刘超“喊”:“这战位就是你要守护的海!”
刘超傻眼了,这里充斥着从四面八方钻入耳朵里的声浪,常年保持40多摄氏度的高温,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满是机油的空气,密密麻麻的管道、线缆、阀门在舱壁上盘踞着,好似钢铁丛林的内脏。
他向班长说:“这深舱里,既看不到无垠的海面,也听不见海浪的声音。和我爸一样,连大海都看不到,有什么意思?”
班长思忖片刻,问道:“你猜,你父亲在山上的观通站,能看到什么?”刘超愣了一下:“看天,看云,看屏幕呗。”
“错了,他看的,是敌情。”班长摇摇头。“那你说,你在这深舱,听的又是什么?”“听这没完没了的机器轰鸣呗!”刘超立刻答道。
“又错了!你听的,是这战舰的心跳!”班长拍拍刘超的肩膀,拎上他的听音棒,往深舱走去。
刘超似乎懂了些什么。后来,他开始努力记住每一根管道的流向,每一个阀门的功用,每一组数据的正常区间。按照班长的要求,尝试读懂主机、辅机的“心里话”。
班长也送给刘超一根听音棒。白天,他跟着班长在轰鸣中巡检,学着班长的样子,将细长的听音棒贴在设备外壁上,竖起耳朵倾听,试着捕捉机器内部运转的细微声响。晚上,他在狭小的住舱里,对着复杂的系统图,背记拗口的参数和应急预案。很快,刘超便通过了独立值更考核。
考验,发生在一个远航中的深夜。
“演习战斗警报!”尖锐的警报声撕裂了海上寂静的夜。刘超从床上跳下来,冲向战位。通信设备中,舰长的指令一个接一个地传来。刘超知道,这是要迅速提高航速,完成复杂的战术机动动作。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班长被临时抽调到另一个小组。此时的战位,只剩下刘超和几个同样年轻的兵。
仪表盘上,指针颤颤巍巍地摆动,报警灯开始闪烁红光。刘超闭上眼,深深吸了几口混着机油气息的空气。轰鸣中,他拿起班长送给自己的听音棒,侧过头,将一端紧紧贴在锅炉壁上,分辨着、捕捉着、识别着……
“听到了!”那细微的嘶鸣声,从规律机械声的缝隙中漏了出来。
“检查前端管路!”刘超几乎吼了出来。两个年轻舰员回过神来,迅速奔向相应位置开始检修。几分钟后,故障点被锁定,备用阀门启用。
仪表盘上的红灯停止了闪烁!听音棒那头的声音恢复了正常。
战舰顺利提速!当班长风尘仆仆地回到战位时,刘超正带着年轻战友登记排除故障的细节。班长看着刘超,轻轻拍拍他的肩膀,微笑着冲着他点了点头。
刘超紧握在手里的听音棒,已被摩挲得光亮。他第一次觉得,这根听音棒仿佛也是自己的战友。想要听懂主机的“心事”,不能只用耳朵,还要用心。
再后来,刘超也成了班长。他的耳朵能从轰鸣中,分辨出不同机器的状态是否正常;他的手指能准确感知到温度和震动的微小异常。
刘超也像班长当年教自己那样,带起了徒弟。面对蛛网似的管路,徒弟一脸迷茫、无从下手。刘超递给他一根听音棒:“闭上眼睛,用心去听一听它们在说什么。”
刘超说,自己的战位很小,通道仅供2人通行,不见阳光与星空,不见海洋。但自己的世界又很大,伴随着人民军队的前进步伐,他从黄河之滨走上了国产新型战舰,并跟着这片“流动的国土”,走向了远海大洋。
在刘超的书桌抽屉里,珍藏着一张世界地图。上面贴着一个个小小的红星,每个红星,都代表着他曾随舰到访过的地方。这闪耀的航迹,勾勒出他的青春。
(本文刊于2026年3月8日《解放军报》“长征副刊”版;封图来源:解放军报)
作者:解放军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