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花里飞出赤诚的歌

　　■章熙建

　　云雾满山飘，海水绕海礁，

　　人都说咱岛儿小，远离大陆在前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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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祖国，亲爱的祖国，

　　你可知道战士的心愿，

　　这儿正是我最愿意守卫的地方！

　　每当听到《战士第二故乡》的歌声，我心中总会涌起一股澎湃激情。因与词作者有过一次不寻常交集，我对这首歌感触尤深。

　　那是1997年3月，我参加原南京军区机关联合工作组，进驻地处东海前哨的庙子湖海防营，挖掘海防官兵以苦为荣、守岛卫疆的先进事迹。

　　一天傍晚，我们正在会议室焦灼地遴选体现守岛情怀的鲜活事例，屋外传来一阵歌声。营教导员说，这是官兵在唱《战士第二故乡》。

　　正好，墙上贴着这首歌的印刷体歌谱，上面印着：作词张焕成、改词向彤、作曲沈亚威。我们知道，后两位是全军闻名的词作家和作曲家，可张焕成还真不知是何许人。教导员说，听说是海防营前身部队东福山岛海防连的一个战士，但已经退伍好多年了，这首歌就是根据他的诗改成的。工作组组长说，赶紧想办法找到这个战士，或许能带来意想不到的素材！

　　但张焕成当年所在部队历经多次整编，我们找到的唯一一份档案上，仅标注他籍贯是浙江省台州市仙居县，余讯皆无。我和教导员立即赶往仙居县，通过县人武部查到张焕成是下徐村人，又马不停蹄赶到那里，碰巧他外出不在家。村里人听说是找歌曲的词作者，都摇头说，张焕成学问不高，没听说会写诗作词，你们找错人了。

　　难道真找错人了？我们没有轻易放弃，又联系县广播站，在全县范围内播出“寻找退伍老兵张焕成”的寻人启事。两天后的清晨，一个农民大叔出现在我们面前。他正是我们要找的张焕成。

　　原来，张焕成退伍后被招到驻南京某部建筑队当工人。一次，他在报纸上看到歌曲《战士第二故乡》，作词署名张焕成，再看歌词，大部分是他在部队时写的那首小诗。尽管当时内心一阵欢喜，但他也没有多想，更没有告诉别人。

　　1965年，张焕成回到家乡下徐村。这次县广播站播出寻人启事时，张焕成正在地里劳作。夕阳西沉，村支书在山岙里找到他，对他说部队来人找他了。头戴斗笠、一身泥水的张焕成闻言，又惊又喜。第二天一早，他就穿上洗得泛白的旧军装赶到县人武部。

　　我们面前的张焕成，黑瘦、沧桑，但那挺直的腰杆、坚毅的目光，依然让人感觉出他曾有过一段军旅经历。我们的话题很快转到《战士第二故乡》上。

　　张焕成1939年出生，从小父母双亡。1958年，他应征入伍来到东福山岛。那时的海岛生活非常艰苦，岛上满是石头，浓雾如雨。强台风来袭时，海上白浪滔天，仿佛要吞噬小岛；供给中断，官兵只能用野葱蘸酱油下饭。

　　但守岛官兵都深深爱着小岛。他们填土建垄，种上瓜果蔬菜。探亲归来的官兵带回了菜种、羊羔等，让原本荒凉的小岛越来越有“家”的味道。战士们还编了顺口溜：“住帐篷、喝盐汤，半斤粮、肚角装，不怕苦、守边防……”

　　战友们爱岛建岛守岛的情怀，拨动着张焕成的心弦。他尝试用诗歌记录所见所闻。但苦于读书不多，他就边写边向战友请教。一首小诗写了改、改了写，断断续续写了将近3年。

　　诗写成后，一直在张焕成的笔记本中“沉睡”。一次学习心得交流会上，副指导员发现了这首诗，当场读给大家听，还表扬说：“这是一首好诗啊，没想到咱小岛还藏龙卧虎呢！”不久，这首诗登上了连队黑板报。

　　接着张焕成的话茬，我们告诉他在他退伍后发生的事情。

　　1963年春的一天，来东福山岛体验生活的作曲家沈亚威，被连队黑板报上一首生动质朴的小诗深深吸引了。他抄下这首名为《以岛为家》的小诗，交给同行的词作家向彤，请他斟酌一下文字。在出岛的登陆艇上，沈亚威读着向彤改出的歌词，内心似大海澎湃，一气呵成谱出了曲子……

　　1963年“八一”前夕，这首改名为《战士第二故乡》的歌曲在第三届全军文艺汇演中首次亮相，便以饱满的革命乐观主义精神、优美动听的旋律获得广泛好评。后来，随着盒式磁带的发行，《战士第二故乡》在军内外广泛流传。

　　那次，张焕成跟随我们回到海防营。时逾近40年再次上岛，虽然看到的官兵都是陌生面孔，但海防战士的特殊情缘，让他倍感熟悉亲切。在老部队的几天里，他向年轻战友讲述当年生活，来到长眠海岛的战友墓前诉说内心的思念。部队安排他住招待所，他却执意抱着被子钻进“坑道房”……

　　张焕成留给官兵印象最深的，是他脸上褶皱里溢出的笑。因为他看到了小岛上的变化，当年依山而筑的半掩体营房已变成倚山望海的楼房，山顶耸立着雷达天线，连队装上了卫星电视、电话；他也感受到官兵爱岛建岛守岛的情怀一如往昔。

　　得益于这个插曲，工作组对庙子湖海防营官兵以苦为荣、守岛卫疆精神的挖掘，取得了鲜活生动的实例。对我们而言，更如同经受一次心灵洗礼。

　　2006年6月底，庙子湖海防营被原南京军区授予“东海前哨模范营”荣誉称号。张焕成作为特邀代表，回到庙子湖岛参加了命名大会。

　　哨所空地上，在那幅官兵用鹅卵石镶嵌出的中国地图前，张焕成久久站立。他指着地图上“祖国在我心中”6个大字，对我们说：“那时候没有这么好的词，但祖国无时不装在我们心里。”他还说，1999年12月，自己受邀参加驻澳门部队举行的一场大型文艺演出，当《战士第二故乡》响彻夜空时，他感到全身热血沸腾，禁不住热泪盈眶……

　　（本文刊于2026年3月20日《解放军报》“强军文化专刊·文化号角”版）

作者：解放军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