澎湃新闻主笔 沈彬

　　张雪机车夺冠之后，其创始人张雪接受媒体记者群体采访时做出的“反套路”回答，正在网上热传。张雪的回答耿直诚率、没套路、讲实话。

　　针对张雪机车不向驾龄一年内车友售车的规定，张雪直言：“我希望少死几个人。” 有记者提及，他二十多年前曾主动追着记者求采访，如今却被众多媒体围堵，有何感触？张雪笑着反问：“说实话吗？”随即坦言：“如果你们不是关系户，今天根本进不来，其实我不想接受这个采访。”

　　面对来自故乡湖南怀化麻阳的记者，对方刚提及当地 “逆水行舟30公里” 精神，张雪便直接插话：“你就是强势植入广告”，现场一片欢笑。

　　整场20分钟的采访，张雪和记者互动热烈，态度诚恳、关系友善，也碰撞出了很多优秀的观点，金句迭出，这是接地气、有质感的对创业者的访谈。

　　不过，在社交平台上20分钟完整采访视频，被切割成数十秒的短视频片段，再经部分人的刻意带节奏，逐渐变了味道。给人感觉是，仿佛是记者提问不专业、张雪全程 “回怼” 媒体。

　　张雪的回答的确“反套路”，但不傲慢，没将采访记者推向对立面。不能带着一拉一踩的对立情绪看采访——仿佛记者提问就是“故意挖坑”，受访者跳出预设表达就是“采访翻车”，甚至有些人用起了“新闻学高光时刻”等“阴谋论”话术，这就是故意制造对立撕裂了。

　　真诚的采访对话

　　不是“预制菜”

　　真诚的采访，并不是“预制菜”，不需要按预定的脚本一问一答，而需要在互动中碰撞、在碰撞中深入。

　　比如，有张雪的家乡女记者提问，虽然一开头植入了当地“麻阳逆水行舟”的“广告”，看起来有一点套路。但是，张雪在点破之后，没有抵触，还是以“热爱”与“喜欢”做了回应。

　　女记者又追问“麻阳‘吃得苦，霸得蛮’对你创业的最大动力是什么？”张雪就爆出金句：“吃过所有苦之后，就不会觉得有苦”。

　　女记者继续追问：对当下的年轻人有什么寄语。“不缺钱就遵从自己的内心。”张雪又爆出一句金句。

　　女记者锲而不舍的提问，终于换来采访对象的金句迭出。有网友在弹幕里说；“女记者（的提问）颇有当年张雪的精神”。在问答之间，没有谁是被尴尬的人。张雪借机讲出心里话，女记者为所在媒体争取回应的敬业精神也值得点赞，这就是贴地采访应该有的样子。

　　张雪家乡媒体的女记者向张雪提问。相关视频截屏

　　再比如，张雪那句引发不小争议的“一个子儿都没有”的回应。如果做碎片化传播的话，可能让人感觉张雪对重庆的创业环境不满意，乃至认为“怨气很大”。但是其实在整个采访过程中，张雪诚恳地点赞重庆的创业环境。

　　记者问：“当初为什么选择在重庆创业？”

　　张雪说：“这里是产业聚集地。”

　　“能展开来说一下吗？

　　“对于摩托车行业而说，（重庆）是产业链最齐全的。”

　　针对重庆记者提出：“重庆摩托车有大排量的趋势，张雪机车如何促进？”张雪先是很谦虚地表示“自己促进不了”，之后就自信地说：我也的确改变了一些，“绝对是我把重庆的工程师工资提拉起来，应该是翻了很多很多。”然后，张雪给媒体记者讲了自己给员工涨工资的事。

　　张雪的回答“反套路”，但并不抗拒；“场面话”少了，大实话多了；“漂亮话”少了，信息量多了。

　　记者的提问精彩，也“引导”张雪说出了很多心里话、行业故事、比赛看点、未来企业发展目标、产品线思路，林林总总。张雪在镜头前向世界展示了创业者的踌躇满志、激情热爱。

　　这也让人看到新闻报道的魅力所在——记者替公众追问、探询，在镜头前展示人物性格。很多网友说“从来没看过这么爽的采访”“这简直就像脱口秀”。成功的采访取决于采访者和采访对象双向奔赴。

　　警惕碎片化传播

　　制造“恨媒”情绪

　　值得注意的是，这样接地气的采访，被碎片化传播之后，特别是被一些自媒体二次加工之后，扭曲成了采访对象怒怼记者，利用“仇恨诱饵”制造流量。

　　这方面是有前车之鉴的。2024年巴黎奥运会期间，网上一度有一个说法叫“运动员整顿采访”。的确，有个别记者专业素质不高，提问不做功课，引发运动员的反感。但是，也有正常采访却被刻意剪辑、断章取义，篡改公众认知。

　　在当年一段流传很广的所谓“潘展乐整顿采访”的视频切片中，有记者问潘展乐：“你是怎么做到的？”

　　回答是：“正常发挥！”

　　“20岁的你对未来有什么期待？”

　　“没有期待！”

　　“泳池水浅有没有影响？”

　　“没有影响”……

　　给人的感觉就是记者问一句，运动员怼一句，记者的提问很不专业，运动员很抵触。

　　2024年巴黎奥运会期间，潘展乐接受记者访谈。

　　事实上，点开原长7分钟的采访，采访氛围很融洽，潘展乐在“短句回答”之后才展开了更详细的陈述。比如，针对泳池水浅是否影响比赛的提问，潘展乐在说了一句“没有影响”之后，也认认真真地解释了，因为泳池水浅，浪消失比较慢，的确还是有一些影响的，特别是在接力比赛时。自己单项比赛时，一直游在前面，所以没有吃到浪。

　　记者问到了当年大家都很关注的奥运泳池水浅的问题，运动员也从自身比赛经历做了详细回答。

　　但是，不少网友已经没有耐心看完整个7分钟了，反而是津津乐道于那支离破碎的十几秒的切片，生发了一种“中国运动员怒怼记者”的莫明快感。这也被部分自媒体娴熟操纵，拨弄对立，挑动“恨媒”情绪。

　　所谓“恨媒” 情绪，是在当下传播环境变革、社交媒体兴起、情绪化传播、对立化思维、极化表达、阴谋论盛行等共同作用下的一种社会心理现象。特别是，在当下碎片化传播的环境下，很多正常、成功、有闪光点的采访，被人为切割、断章取义，强行带了节奏，否定了记者的努力。

　　成功的采访

　　是话语的双向互动

　　记者不是被动的记录者，而是信息意义的建构者之一；采访本质是话语的双向互动，而非单向的信息提取。

　　记者的引导性提问，绝非“误导”。所以，不同媒体的提问本就有不同侧重，这不是给被采访者“下套”。

　　张雪的家乡记者的提问，带着地域情怀与本土视角，说到当地的“逆水行舟”“麻阳红糖”，虽然是“植入”，但本身体现了媒体的在地性、在场性，是对所服务新闻媒体的负责，所以希望张雪的回答能更贴合家乡人视角。重庆的媒体希望聊聊张雪为什么选择在重庆创业、张雪机车对重庆摩托车的促进作用，也的确得到了回复。

　　接受采访时，张雪拿记者手中的话筒举例，讲解产品设计理念。相关视频截屏

　　记者提问往往能打开受访者的话匣子，让更真实、更有价值的观点得以呈现。有的问题看似“笨”，并不是记者水平低，而是给了对象表达真性情的机会；有的问题看似“不专业”，恰恰能激发采访对象专业表达的热情。将记者提问贴上“低端”“挖坑”的标签，完全无视了采访背后的专业价值。

　　比如，记者问：这次夺冠有没有张雪机车改装的原因？这个“不专业”问题正好触到张雪的兴奋点，张雪滔滔不绝地讲了比赛机车的改装标准，强调了自家机车的底盘、调校、操纵的优势，让人看得直呼过瘾。

　　张雪的“反套路”受访，之所以受欢迎，本质是公众喜欢真诚的表达、张扬的性格。但是，喜欢看大实话采访，不应该将提问者推向对立面，也不需要贬低记者的努力。

　　当采访对象“反套路”时，记者们接住话题、从容跟进。张雪说了“一个子没有”的话，也说了“选择重庆，是因为这里产业链最齐全”，这才是他对当地营商环境的全面看法。张雪调侃了家乡媒体在“植入广告”，也真实阐释自己对家乡“‘霸得蛮、吃得苦’精神”的理解，这才是他对家乡的真实想法。

　　一次精彩的对话，从来不是一方压制另一方、一方贬低另一方，也不是一方对另一方的吹捧，而是在彼此尊重的前提下，产出更有公共价值的内容。记者的提问，往往承载着信息梳理、话题引导、回应公众关切等作用，看似“笨”的提问，激发了采访对象的表达冲动；看似“浅”的追问，引发了采访对象对行业“深”的思考。

　　真诚的回答不是刻薄，专业的提问不是虚伪。在碰撞中输出，才能让采访脱离形式化的桎梏，真正传递有价值、有力量的声音。

　　本期资深编辑  周玉华

作者：澎湃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