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卢莹和儿子森森。(受访者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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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已经设立特需信托的家庭,大多年收入在20万元以上。现在有二十多家信托机构在做,合约数量超过一百单。
在我们的调研里,有近四成家庭表示,未来没有可以信任的近亲属来承担监护责任。这意味着,社会监护组织服务的发展是缺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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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南方周末记者 陈佳慧
南方周末实习生 管佳颖 丁健杰
责任编辑|钱炜
森森喜欢地铁和电梯。
他会去不同城市乘坐地铁,选酒店的标准是电梯品牌。他能说出广州哪些地铁站是左门开、哪些是右门开,甚至分得清高峰与平峰时段列车的终点变化。他站在站台上,看着列车进站,眉开眼笑,再看着地铁离开,就像送走了自己的朋友。
25岁的森森,是一名中度孤独症谱系障碍者,伴有轻度智力障碍。他现在一所小学做文印员,按时上下班,独自居住。在母亲卢莹看来,这已经是“接近正常生活”的状态。但她已55岁,不得不面对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自己不在了,儿子该怎么办。这也是许多心智障碍家庭绕不开的问题。
“国外有研究数据显示,心智障碍群体的平均寿命比普通人大概短20岁。”卢莹说,一旦照护关系中断,他们的生活往往迅速坍塌。
北京晓更助残基金会理事长李红介绍,2025年11月,他们曾对超过8000名心智障碍者家长做过调查,结果显示,孩子进入20岁以后,多数家庭对“身后安排”并未真正准备好。此前,已有媒体报道了多起因父母无力照料且未做好托付安排,导致心智障碍者陷入困境的案例。
在4月2日世界孤独症关注日到来之际,南方周末记者对话卢莹与李红,重新梳理这一群体在成年之后的生存处境与可能的解决办法。
1 稳定融入社会的不到四成
南方周末:从整体来看,中国心智障碍群体,尤其是孤独症谱系障碍的规模和结构大致是怎样的?
李红:中国心智障碍群体有1200万到2000万人,根据相关学术研究推算,其中孤独症谱系人群约1000万人。
从结构上看,一个是城乡差异。我国有接近八成的残疾人生活在农村地区,孤独症人群估计也存在类似情况。同时,农村地区的筛查和诊断能力比较弱,很多人没有被识别出来。
第二是年龄结构。中国真正开始系统诊断孤独症,大概是在上世纪90年代以后。所以现在40岁以上被确诊的人相对较少,但这并不意味着没有,而是很多人过去没有被诊断,甚至被当作其他精神疾病。
南方周末:有多少孤独症患者能够像森森这样,回归到相对正常的社会生活?
李红:有接近一半的人,在提示和一定支持下,可以参与日常生活。如果放到学习和工作这个维度来看,能稳定融入社会的不到四成。孤独症患者中,轻度、中度、重度的占比可以粗略分为4∶3∶3,其中有相当一部分人都需长期乃至终身的照护。
南方周末:很多家长都会担心,“我走了之后,孩子怎么办”。在现实中,如果父母不在了,大龄孤独症患者的生存状态怎样?
卢莹:我是“壹基金海洋天堂计划”的项目伙伴,这是一个由特殊需要儿童服务机构、家长及病友组织、研究机构和企业等组成的联合行动网络。因此我平时接触了很多孤独症案例。
我看到的一个情况是,如果爸爸先走,妈妈还在,孩子原来的生活一般还能维持;但如果是妈妈先走,或者离婚之后孩子跟着爸爸,很多爸爸会再组建家庭,这种情况下,孩子往往会跟着家里的女性亲属一起生活,比如姑姑。
如果是照护压力不太大的情况,更多还是靠家族内部支撑。但如果是重度的孩子,很多家庭最后还是会选择送去托养机构。但大多数家长其实都不希望走到这一步。
2 “很难靠自己赚到足够的钱”
南方周末:森森现在的生活是怎样的?
卢莹:基本可以独立生活。他现在每天早上8点多上班,下午5点下班。下班后,他会去小区里一位熟悉的老师家吃晚饭,晚上去健身,回家之后自己洗澡、洗衣服、睡觉,这些习惯已经形成很多年了。工作日他住在广州市天河区,自己一个人生活,周末到我们住的海珠区吃饭。
他现在比较独立的状态,是我们这么多年一点一点练出来的。比如从他17岁上职业高中开始,就在外面租房子住,包括后来让他自己一个人出门旅行。
南方周末:森森眼下在日常生活中最大的风险是什么?
卢莹:我觉得是财务风险。因为他们单纯,很容易被骗。比如别人让他刷脸、帮忙缴费,他都做过。前几天,他同事开玩笑问他银行卡密码,他直接就说出来了。
更重要的是,森森虽然有工作,但一个月不到2000块钱,只能算零花钱。我们每个月还要给他补贴大概4000元,家里老人也会时不时给他钱。
所以我们希望他未来能有一笔稳定的收入,就像退休金一样,只要他活着,每个月都有钱用于他的开销,够他生活。
南方周末:这个打算是从何时开始的?
卢莹:从森森一岁九个月刚被诊断出来的时候,我们就开始考虑了。到他13岁时,我们已清楚看到,他以后在经济上会长期依赖家庭,很难靠自己赚到足够的钱。这也是我们后来设立特需信托的原因,想给他做一个长期的经济补充,维持他现在的生活品质。

李红。(受访者供图)
3 特需信托有门槛
南方周末:这几年,特需信托被频繁提及,它到底是什么?
李红:简单来说,它是一种为特殊群体做长期安排的工具。由监护人把一部分财产交给信托公司管理,把孩子设为受益人,再提前设定好使用规则,比如按月发放生活费、支付医疗和康复费用等。
卢莹:它本质上就是家长用自己的钱,花在自己孩子身上。我觉得,像我们这种心智障碍家庭,做信托是刚需。
南方周末:在现实中,特需信托发展得怎样?
卢莹:国内第一例特需信托设立于2021年的北京。我是2023年开始的,是广东省第一例不动产特需信托。
我在信托里放了30万元现金,后来把房产也放进去了。我希望他能一直住在自己家里,而不是把房子卖掉去养老院,所以不到迫不得已,这个房子不会卖。再加上将来保险理赔的钱也会进信托,按我走之后,他还能活30年来计划,给他准备了总共大概五百万元,不包括房产价值。
南方周末:如果直接把财产留给孩子,会有什么问题?
卢莹:风险很高。比如房子如果直接写在他名下,很容易被人利用或者骗掉。但放在信托里,他可以一直住,只是没有所有权。如果他以后想去别的城市生活,可以把广州的房子出租,用租金补贴生活。这些都可通过信托来执行。如果哪天孩子也走了,那房子作为剩余信托财产,还可以用来捐赠,或给亲戚朋友,不然就只能被“充公”。
南方周末:万一钱提前用完了,或孩子活得比预期更久怎么办?
卢莹:如果钱花完了,孩子名下又没有其他资产,那最后还是会回到政府兜底。当然,中间也可以调整,比如提前设定好指令权人和信托监察人,他们可以根据实际情况,给信托公司下达指令,适当减少每个月的支出,让这笔钱用得更久。
南方周末:感觉特需信托还是经济条件比较好的家庭才有能力去做?
卢莹:我觉得也不能这么说。比如拿30万元来算,如果分30年用,相当于一个月只有八百多元钱,只是孩子生活费的一个补充。
李红:但从调研来看,确实存在门槛。孤独症家庭平均年收入大概是12.7万元,但孩子的支出能占到家庭开支的45%左右。目前已经设立特需信托的家庭,大多年收入在20万元以上。
也有一些工薪家庭会选择其他方式,比如公证提存,通过遗嘱把财产交由公证处管理,资金被冻结在账户里,按照遗嘱或者指定监护人的指令使用。形式上和特需信托类似,但门槛更低,更适合收入一般的家庭。
4 特需信托发展比预期快
南方周末:目前国内大概有多少特需信托案例?
李红:现在有二十多家信托机构在做,合约数量超过一百单。
南方周末:从2021年到现在,只有一百多单,这个发展算快吗?
卢莹:不算慢,但很多家长还是不太买账,更希望政府来做受托人。他们会觉得,信托是一个商业产品,很多人连亲戚都未必完全信得过,更不用说商业机构。
李红:我也觉得不算慢,甚至比预期要快。因为它是从无到有,而且供给端反应很快,现在已经有二十多家机构在尝试不同模式,这说明它已经从个案变成了一种初步的行业探索。
从性质上讲,这件事本身是一个家庭和市场之间的民事安排,政府不太可能直接作为受托人。政府更可能做的是制定规则,比如设立标准、风险管理、备案登记,以及对监护组织的监督和规范等。
南方周末:特需信托是孤独症家庭唯一的出路吗?
卢莹:我是多条腿走路的,不能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哪怕是信托,我也不止做一份,同时还有其他方式做补充,比如孩子自己的五险一金,还有公证提存。另外一个很重要的是家族的支持。我们这些年也在有意识地经营家族关系,希望未来在家庭内部,孩子还能有一个相对稳定的支持系统。
南方周末:相比特需信托,公证提存目前似乎被讨论和使用得并不多?
卢莹:对。一个现实问题是,很多公证处不提供公证提存服务。另外,它还需要有明确的法律关系作为前提。对我们来说,往往意味着要把孩子认定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公证处才能代管遗产,这是很难接受的。
我们花了很多年的努力,希望森森可以像普通人一样独立生活。如被认定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可能连独自坐飞机、住酒店都会受到限制。很多轻度孤独症患者家长都和我们一样,不想剥夺孩子的民事行为能力。
李红:从机制上看,公证提存能不能发挥作用,很大程度上依赖于家长提前把监护人和监督机制设计好。它本质上是按照遗嘱执行,由指定的监护人来发出指令。如果监护人没有履行好职责,并没有一个系统机制,强制要求公证处积极主动地介入。
相比之下,特需信托在设计上,对受托机构的要求更高。理论上,如果监护人这一环节出了问题,信托机构需要更主动地介入,去弥补委托人和受益人在表达和决策能力上的不足。
5 钱不能解决所有问题
南方周末:如果家长对商业机构不够信任,那是不是意味着,问题的关键不只是钱给谁管?
卢莹:对,钱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我们现在缺的就是可以托付未来的监护人。很多家长以为做了特需信托就解决了问题,但实际上信托里还需要有监护人。
我们一直在呼吁,要建立公职监护。现在法律上明确了公职监护是村委会或居委会的责任,但现实中基层并不知道该怎样履行,这才是大家真正焦虑的地方。
李红:在我们的调研中,有接近四成家庭表示,未来没有可以信任的近亲属来承担监护职责。这意味着,社会监护组织服务的发展是缺位的。
当前,专业的社会监护组织发展非常滞后,登记、管理、监督的制度都还没有建立起来。另一方面,目前的特需信托,更多只是一个基础架构,但要真正落地,还需要和监护体系配合。
南方周末:目前在中国大陆之外,对大龄孤独症谱系障碍者的托底,大致是怎样的?
卢莹:以中国香港为例,成年孤独症患者的照护服务基本是政府埋单的,只是需要排队。政府会向不同服务机构购买服务。机构每年获得的政府购买服务金额都在数亿港币规模。相比之下,内地目前还没有服务机构能做到这个量级。
李红:日本首先是靠长期护理保险覆盖日常照护需求;其次是有比较完善的成年监护制度,包括监护援助信托等安排。同时,它还有区域协调机制,把这些服务串联起来。
在美国,一方面是托养照护服务可通过医疗保险体系覆盖。另一方面,它的特需信托发展比较成熟。不过,这些信托更多是用来提升生活质量,而不是承担基本保障。
南方周末:如果是经济条件有限的孤独症患者家庭,你建议他们最应该先考虑的是什么?
李红:无论有没有钱,他们的困境是类似的。有钱当然更有利,但没钱也有没钱的解决方案。关键在于,你能不能在现有条件下,为孩子搭建一个相对稳定的支持结构。比如把遗嘱安排好,经常去和街道、居委会沟通,让他们了解你的家庭情况,如果你不在了,他们能提供什么支持,这些都是可以提前做的预案。
我们希望孩子未来的生活尽可能体面、有尊严,而这并不完全取决于钱,更要靠我们可以去动员和依靠的社会保障制度实现。
作者:南方周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