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病”不疼不痒,却正在掏空年轻人
南方周末  1小时前

  

  ▲ 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的600号画廊经常举办活动。(倪瑜遥/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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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心病”的核心问题是自我价值不明确,导致心理需求得不到满足,从而感觉生活没有价值感。

  当人长期陷于负面情绪而看不到进展,便会动力不足、兴趣减退,甚至产生绝望感,这恰恰是抑郁症的征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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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南方周末特约撰稿 倪瑜遥

  南方周末实习生 费佳怡

  责任编辑|黄思卓

  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位于徐汇区宛平南路600号,人们常称之为“600号”。这里曾是个令人望而生畏的地方,而近年来,“600号”在社交媒体上走红,成为与精神健康相关的网络符号。

  “600号”有两栋门诊大楼,正门入口是精神科门诊,接诊的是受精神障碍困扰的患者。而从安静的侧门进入,则是心理咨询与治疗中心,它服务的更多是受情绪、心理问题困扰的人群。这样的分诊设置,也是为了减轻来访者的病耻感,减少对精神心理问题的污名化。

  作为一名精神科医生,陈剑华看上去有些“钝感”。他身材微胖,脸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自称是个“心比较大”的人。今年是他在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工作的第22年。从业之初,陈剑华说起自己在“600号”工作时,旁人总会露出谜之微笑。而如今,他感受到人们对精神疾病的态度有了很大改变,越来越多受情绪和心理问题困扰的人主动走进诊室,寻求专业帮助。

  公众对精神健康服务的需求增加,也从侧面凸显出我国精神医疗资源的短缺。根据国家卫生健康委发布的《2024中国卫生健康统计年鉴》,截至2023年底,我国执业精神科医师数量约为6.35万人,每10万个人中只有6至7名精神科医生,低于高收入国家的医患比。

  深耕临床一线,陈剑华接待过很多来访者,他们被人际关系困扰、被工作和学业消耗,处于找不到生活意义的低谷时刻。他将孤独、无力、疲乏、迷茫等负面感受比作生活的“毒”,而精神科医生和心理师,是帮助这些身处困顿的人解“毒”的人。

  他将这些咨询案例和对话改编汇集成近日出版的《生活的解药》一书。陈剑华希望在这些故事中,读者能发现自己生活中隐匿的“毒”,学会“排毒”,活出更健康自在的人生。

  “我们总觉得‘被爱’是有很多前提条件的,得先完成任务、满足期待才有资格,但‘爱自己’可以是没有条件的,只是无条件地肯定自己看似简单,实则需要多多练习。”陈剑华说。

  1 “松弛感”是随时能停下的底气

  南方周末:是什么原因促使你写下《生活的解药》这本书?

  陈剑华:千禧年至今,是我国精神卫生事业快速发展的二十多年。其中一个缩影就是“600号”(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地址),从骂人用词变为网红打卡点,对精神类疾病的污名化逐渐好转,人们对精神和心理问题的共鸣越来越多。

  很多年轻人饱受压力、焦虑、倦怠的困扰。在日常生活中,这些负面情绪可能早有预兆。但有人却因羞耻感、没时间等原因一再拖延治疗,直到濒临崩溃才走进诊室,错过了早期干预的时机。

  与此同时,社交媒体上关于“躺平”“内卷”“EMO”的讨论也逐渐增多。但这些讨论常常流于情绪宣泄,或具有误导性。陷入情绪困境的人需要的是更专业的指导。

  因此,我编写了这本书,希望可以帮助人们在情绪异常的初期能够及时自我察觉,获得心理支持和可操作的情绪修复方法。

  南方周末:这几年职场人的自称一直在变化,从前几年的“打工人”到现在的“牛马”。大家对工作产生了更多无意义感。你怎么看待这些变化?

  陈剑华:从“打工人”到“牛马”的自称变化,某种程度上是一种集体心理情绪的演变。“打工人”带有劳动者的韧劲,而“牛马”意味着人格属性的下降,人沦为生产工具,充满被消耗的无力感。

  这种演变一方面是因为工作强度和生存压力的增加,自我实现变得愈发困难;另一方面是因为信息茧房,社交媒体不断推送片面、负面的内容,放大了“世界很糟”的认知。

  这种迷失正是“无意义感”的来源。

  当人长期陷于负面情绪而看不到进展,便会动力不足、兴趣减退,甚至产生绝望感,这恰恰是抑郁症的征兆。因此,当“牛马”式自嘲从网络用词内化成为一种集体潜意识,我们更需要警惕其对心理健康的潜在影响。

  南方周末:从门诊来看,来求医问诊的职场人士占多少比例?他们当中哪些心理疾病比较常见?

  陈剑华:来精神心理门诊就诊的职场人士比例确实在逐年上升。其中,焦虑、抑郁及睡眠问题较为常见,但多数未达到疾病程度,无需药物干预。中年职场人上有老下有小,他们的困扰往往交织着职场压力与家庭责任,需要心理咨询或治疗来帮助调整,也就是我们所说的“非药物治疗”。

  南方周末:很多人的生活都在被“休息可耻”的观念毒害。当代社会强调前进和效率,裹挟其中的人无法休息,害怕一停下就会被赶超和淘汰。为什么会这样?

  陈剑华:痛苦往往来自比较。当看到旁人付出努力并得到回报,人们就会形成“你不跟上就会掉队”的焦虑。但一些人的忙碌是无用功。他们没有方向感,只是因为怕被淘汰而被迫往前跑。

  这种“没有目标的奔跑”,正是“休息可耻”观念最消耗人的地方。休息本身并不可耻,只是我们失去了对目标的判断,没找到真正属于自己的节奏。

  南方周末:患者中是否有这样困于优绩主义、不敢或者不会休息的人,一般你会如何劝导或者诊疗?

  陈剑华:我会引导来访者重新理解价值认同的方式。不仅要靠“比较”,更要学会“选择”。“比较”是参照他人找到方向,即“我希望达到什么程度”;“选择”则是交出自己的答卷,即“目前到这个程度已经很好了”。在选择中,也可以将人生大目标拆解为递进的小目标,每达成一个,就奖励自己,允许自己停下来充电。

  比如一位来访者是实验室里“可靠的大师姐”。她在学习和工作中负责且高效,却陷入了“无法停止工作”的困扰,觉得休息、聚会、兴趣爱好都是不务正业。在咨询中我帮助她重新挖掘工作以外的活动的意义来源。户外运动、好友聚会等休闲活动有助于产生鲜活的感受,稳固人际关系。

  我也会帮患者区分“有效努力”和“无效消耗”。睡前刷一个小时手机,看似没闲着,实际上只是在缓解焦虑,并未产出价值。休息不是软弱和无能的表现,而是生理刚需。

  南方周末:这几年大家常常羡慕“松弛感”,这背后是否也反映出在紧绷的生活节奏中当代人对放松、休息的渴望?

  陈剑华:“松弛感”本质上是掌控感,是对时间、节奏和未来的掌控。我知道自己要往哪儿去,离目标还有多远,也知道什么时候该冲、什么时候可以停。这种对人生的清晰和笃定,让人看起来松弛。所以人们羡慕的不是“躺平”和侥幸的休息,而是随时可以停下来的底气。

  

  陈剑华医生。(受访者供图)

  2 面对“空心病”,听听自己内心的声音

  南方周末:你在书中讨论了“空心病”,它有医学意义上对应的疾病吗?什么样的人容易得“空心病”?这样的人如果没有医学干预,可能会有什么后果?

  陈剑华:“空心病”不是一个正式的医学诊断,而是一个心理学术语,指个体在物质生活或外在成就相对富足的情况下,却感到内心空虚、失去生活的意义和目标。和抑郁、焦虑不太一样,“空心病”的核心问题是自我价值不明确,导致心理需求得不到满足,从而感觉生活没有价值感。

  “空心病”在年轻人中比较常见,尤其是那些看似一切顺利的人。他们一直遵从父母的安排和社会的期待,依赖外部评价来确认自我价值,却从未问过自己真正想要什么。一旦失去这些外部的反馈,他们就容易迷失方向,出现情绪低落、烦躁、疲劳等症状。如果没能得到引导和支持,最终可能发展成需要临床干预的病症。

  比如一位高中生在别人眼里一直乖巧懂事,按部就班地完成父母、老师的要求。但在满足他人期待的时候,她却不知道自己真正想做什么。久而久之,她变得缺乏学习动力,对社交活动也提不起兴致。这就是“空心病”的一种表现。在咨询中医生尝试引导她重新定义学习的意义,寻找个人兴趣和价值观与学习的契合点,同时提升自我效能感。

  南方周末:“空心人”看起来生活得很好。那是什么原因促使他们来到医院寻求帮助?对于他们的困扰,有什么建议?

  陈剑华:“空心人”满足了他人的期待,却满足不了自己潜意识层面的期待,因而在意识层面他们从心底感到无意义的痛苦,甚至出现无愉悦感、兴趣减退的症状。当这种心理不适累积到影响生活的程度时,他们才会来就诊。

  对于这类来访者,在药物治疗之外,我会建议他们从外部评价体系中抽离出来,重新连接内在的真实需求,试着去探索自己的内心,以提升内驱力。你看小猫小狗,这些小动物到处嗅嗅闻闻、非常专注和自在,从来不在意外界的眼光。而人却常常陷在对过去的懊悔、对未来的焦虑中,忽略了此时此刻。

  我们也可以学习这种“活在当下”的智慧。从日常的点点滴滴开始,吃饭时专注品味食物的味道,看花时用心感受色彩的层次,用嗅觉、味觉、视觉等重新激活感官,找到让我们愉悦的支点,借此逐步提升内驱力。

  南方周末:与之相对,年轻人在越来越多地谈论“活人感”。您如何理解“活人感”?

  陈剑华:在我看来,“活人感”就是对生活有热情、有动力、有目标的状态。我们讲生命是用来体验的。但现在大家都是紧赶慢赶,根本没时间感受鲜活的气息。

  怎么找回“活人感”呢?其实就是肯定自己的价值,适时休息,找到工作对于自己的意义所在,为自己而努力。工作慢不了,但心态可以稳。哪怕在繁忙的间隙,也要留一些给自己调整的时间。

  南方周末:来向你寻求帮助的人,大多正被具体困境压得喘不过气,比如职场危机、亲子和家庭矛盾等。他们会不会觉得“慢下来”这种建议太不接地气?

  陈剑华:现实困境确实是巨大的挑战。很多时候只要现实问题解决了,心理负担自然会减轻,情绪就会变好。但在过往的临床经验中,也有可能现实困境只是诱因,甚至现实之所以成为困境是源于心理调节机制出了问题。即便诱因消失,个体的心理问题也未必缓解,甚至还会持续加重。

  很多人都说:“道理我都懂,但就是做不到。”我们需要追问的是:在“知道”和“做不到”之间,究竟是什么在困扰他们?因此,面对现实困境,首先当然要直面问题本身,但更要厘清的是:这些困境带来的心理扰动背后,我们真正害怕的到底是什么?

  3 “无条件地肯定自己”

  南方周末:希望读者更懂得“爱自己”,是你在这本书中的一大期待。恰好2025年末“爱你老己”走红网络。为什么这个词会引起这么强烈的共鸣?它反映了人们的哪些心理需要?

  陈剑华:“爱你老己”是一种诙谐的表达,它将抽象的“爱自己”转化为一种具体关系,从旁观者的视角将自我剥离出来。“老己”是一个一直陪伴着自己的“老朋友”,陪我们加班熬夜,扛住生活的压力,撑过不想说话的“自闭”时间。它提示我们要像尊重对待其他人一样尊重自己。

  过去我们总觉得爱自己是有条件的,得先完成任务、满足期待才有资格。但“爱你老己”把这件事拉回到了日常,先爱己,才能爱人。说到底,它是一种帮我们看见自己、接纳自己的方式。人们之所以会对这个词产生共鸣,本质上是对自我认可的渴望、对自主权和自身价值的重新确认。

  南方周末:在动荡和不确定性加剧的当下,一些人也开始意识到善待自己、用心过好日常生活的重要性。关于善待自己,你有什么建议?

  陈剑华:善待自己可以从“身”与“心”两方面入手。

  关于“身”,就是照顾好自己的身体,起居有时、合理饮食。我们可以用感官取悦自己,比如吃顿好吃的,听点舒心的音乐。在繁忙中给自己按下暂停键,休息片刻。

  关于“心”,我的建议是无条件肯定自己。试着每天夸一夸自己,哪怕只是“顺顺利利过完了一天”,也值得肯定。发现每天的闪光点,给明天一点小期待,这些小事能帮我们找回对生活的掌控感。

  很多人会下意识反问:“这也值得夸吗?”因为环境常告诉我们:“做到是应该的,没做到是可耻的。”所以“无条件地肯定自己”看似简单,实则却需要刻意练习。比如,每天留五到十分钟回想今天开心的、不开心的事,试着换个角度看看,那些“坏事”是否还有另一种解读。

  南方周末:对于正在经历职场、家庭、人际关系等危机的人,如何建构微观系统中的人际支持网络,更好地度过困境?

  陈剑华:理想的微观支持网络通常包含三类人:一是无条件陪伴者,他们只倾听不评判,是你能够毫无防备倾诉的对象;二是行动派,他们执行力强,能在你低落时拽着你运动,在你生病时陪你就医,在你无力时推你一把,盯着你行动;三是专业人士,如医生、心理师等,能够提供客观判断和科学支持。

  构建微观支持网络,重要的是真诚和找对沟通方式,遇到困难不要一个人硬扛。很多人担心倾诉会被嫌弃,或者给别人带来困扰,于是选择隐藏情绪。事实上,当你坦诚地面对困境时,你会发现身边其实有很多愿意托住你的人。

  在我的工作中,有很多人是被朋友硬拽来就诊的。这些来访者起初也非常抗拒看医生,但慢慢地他们发现求助不可耻,也逐渐学会向周围人寻求支持。

  4 精神科医生也会职业倦怠

  南方周末:作为精神科医生,你每天都需要接收大量的负面情绪,是否会感到职业倦怠?

  陈剑华:职业倦怠确实存在,尤其在高强度的门诊后,医生们往往会身心俱疲,话都不想说。医生要有同理心,但长期承受患者的悲伤与痛苦,难免被消耗。

  休息是必需的,同时也要建立边界感,诊室内的情绪,出了诊室就要放下。此外,同行支持不可或缺,我们会定期接受同辈督导和上级督导,不断学习新的技术、方法,让医生也能被托住。只有先照顾好自己,才能更好地帮助别人。

  精神科医生也会被焦虑、抑郁等情绪困扰。我经常和来访者说,这也是我自己的经验:心要大,吃得下、睡得着、适当运动,这就能保证基本的体能储备。把握好自己的节奏,生活需要断舍离,情绪也是如此。定期整理情绪,把不必要的负担清空,才能轻装上阵。多和家人、朋友在一起,不必一个人面对所有事。

  南方周末:目前国内精神科医疗资源紧缺,医生经常要加班,甚至连轴转。有时一名精神科医生一天要接诊数十位患者。你的工作是否也如此繁忙?

  陈剑华:精神科下不了班是常态。患者等候了很久才看上诊,有很多故事要陈述。医生不能随意打断。对于每一位患者,医生都要了解病情的来龙去脉。有的人面临的处境比较复杂,医生要综合考量各种因素,比如个性特质、生活状态、原生家庭情况等等,才能提供有效的诊疗方案。

  我们面对的不是单纯的病例,而是复杂的、立体的人。这是精神心理科与其他科室的一大区别,也是医学上“生物—心理—社会”模式最直接的体现。

作者:南方周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