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时节，春风翻越昆仑山脉，掠过塔里木盆地南缘的绿洲。
这是万物生长的季节，也是思念绵长的时节。
从北京出发，辗转4000多公里，记者终于抵达这座西陲小城——新疆叶城县。
叶城烈士陵园里，青松翠柏，林荫环绕。一座墓碑静静矗立，碑上刻着一个维吾尔族战士的名字——司马义·买买提。
那年他22岁，在边境作战中为掩护战友壮烈牺牲。国防部授予司马义·买买提“战斗英雄”荣誉称号。
这个清明，记者带着敬意而来，一段特殊的追寻就此开启。
踏访叶城：坚守与传承
叶城，素有“天路零公里、昆仑第一城”的美誉。因为一座烈士陵园，这座边疆小城也被赋予了英雄的底色。
烈士陵园坐落在县城东郊6公里处，安葬着111名烈士。司马义·买买提便长眠于此。
走进墓区，记者看到一位年轻人正凝神擦拭墓碑，动作娴熟而庄重。
他叫艾合麦提江·艾尼瓦尔，是这座陵园的第三代守陵人。
“我的爷爷艾买尔·依提是司马义·买买提的战友。”因为战场上的一句承诺——“活下来的人，要给牺牲的人扫墓”，艾合麦提江·艾尼瓦尔的爷爷便辞去工作，把余生都留在了陵园。
后来，父亲接过爷爷的班；如今，轮到了他。
三代人，一座陵园，一句承诺。
他语气平静却坚定地说：“我会继续守护好他和陵园里葬着的先辈们。”
离开陵园，记者乘车来到司马义·买买提生前所在连队。
走进宿舍，一张铺着老式军被的床铺吸引了记者的注意，军被叠得棱角分明，床头的旧军装摆放得整整齐齐。侧墙上悬挂的黑白照片里，年轻的英雄目光如炬。
“班里的战士每天都会给老班长司马义·买买提整理床铺。”指导员李世鹏告诉记者。
这是连队雷打不动的规矩。新兵进班，第一件事就是向老班长“报到”；每天晚点名，第一个点到的名字永远是“司马义·买买提”，全连官兵齐声答“到”的声音响彻营区。
一张床铺，一声“到”，英雄从未离开。
比武场上，热火朝天。一位维吾尔族战士的身影引人注目——黝黑的脸庞、坚毅的眼神、迅捷的身躯，像一阵疾风。
他叫玉苏普·艾麦提，是司马义·买买提的同乡，同样来自英吉沙县乌恰镇。
前些天，他刚拿了营里引体向上比武第一名。手掌上的老茧磨了脱、脱了磨，他从没喊过一声疼。
“我从小听着老班长的故事长大。”玉苏普说，“作为老乡，我不能给老班长丢脸！每次参加比武，我都会拼尽全力拿名次。”
不仅如此，玉苏普还是连史讲解员。训练之余，他把司马义·买买提的故事讲给一批又一批新兵听。
清明节前夕，部队组织官兵前往烈士陵园祭奠缅怀先烈。
玉苏普身着笔挺的军装，缓步走到司马义·买买提的墓前。他俯下身，用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墓碑。
“老班长，我来看你了。”喃喃低语，是告慰，亦是传承。
如今，每逢清明，前来烈士陵园祭扫的人络绎不绝，他们中有不远千里前来祭奠的英烈亲属，有白发苍苍的老兵，还有戴着红领巾的学生……
英雄的精神，早已化作浩荡春风，吹遍万里山河，传来阵阵回响。
驱车疏勒：尘封的记忆
采访中，记者得知司马义·买买提有一位战友依然健在，如今就住在距离叶城县几百公里的疏勒县。
老人名叫伊扎克·亚森，他是司马义·买买提生前的副排长，今年已经86岁高龄。
简短的电话沟通后，记者跟随连队官兵驱车前往老人的家。
老人的女儿迎出门来，笑着朝屋里喊：“爸爸，部队的人又来看您了！”
老人从沙发上起身。看到穿军装的客人，他的手微微颤抖。指导员李世鹏和连队的两名战士郑重地向他敬礼，老人挺直腰板依次回礼，布满皱纹的手抬过眉际，动作依然干净利落。
“司马义·买买提自我要求很严格。”老人一边说着一边将目光望向远方，“他的各项成绩都很优秀，干什么都走在大家前面。”
当回忆起那场战斗，老人的身体微微发抖，声音也沉重起来。
“他就是凭着一股不怕死的劲头，才敢第一个冲上去。”老人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掏出来。
记者注意到老人黑色中山装上，别着一枚鲜亮的党徽。
“这枚党徽我一直戴在胸前。”老人低头看了一眼，“它就像我的心脏。”
离别前，老人送给官兵们一本回忆录，里面详细记录着他们在高原上艰苦战斗的岁月。
那段往事，不会被遗忘。它会被写进书页，也被一代代官兵记在心里。
“爷爷，您还有什么话想对我们这些年轻官兵讲吗？”李世鹏笑着问。
“愿你们意志更坚、信念更强，时刻准备挺身而出，用青春与热血，守护祖国的每一寸山河。”老人顿了顿，眼神里透着光。
这一刻，22岁的英雄从未走远，86岁的老战友仍在守望。
寻根英吉沙：故土的回响
离开疏勒，记者踏上了前往英吉沙的路。
那是英雄司马义·买买提的故乡。这座位于塔克拉玛干沙漠西缘的小县城，戈壁与绿洲交织。每年春天，漫山遍野的杏花迎着暖阳绽放。
记者乘车穿城而过，街边店铺林立，烟火气十足。春风从半开的车窗钻进来，裹着阵阵杏花香。
来到乌恰镇23村，平整的柏油路宽敞洁净，红白相间的房屋在道路两侧延伸开来。
在驻村书记的陪同下，记者走访了司马义·买买提的旧居。
那是一间土坯房，早已无人居住，却被特意保留下来，在崭新的村舍之间静静伫立，注视着家乡日新月异的变化。
司马义·买买提的亲人早已不住在这里，经多方询问，记者联系到了他的外孙女——古丽娜·艾尼瓦尔。
“外公牺牲时，我妈妈才2岁。”电话那头，古丽娜声音轻柔地说道，“关于外公是什么样的人，我们只能从外婆的只言片语中一点点拼凑起来。”
那些零碎的记忆，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外公形象，却拼出了一位英雄的轮廓。“我的孩子们都听着外公的故事长大，他们知道太外公是个英雄。”
挂断电话，记者走出庭院。宽阔的马路上，迎面跑来一群孩子。他们追逐嬉戏，脸上乐开了花，清脆的笑声洒了一路。
“你们知道司马义·买买提吗？”记者问道。
孩子们停下脚步，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他是战斗英雄!”
“他是解放军战士!”
“他是我们家乡的骄傲!”
……
一个个脱口而出的答案，就如同英雄精神的种子在幼小心田中伸展出的嫩芽。
“你的梦想是什么？”记者又问其中一个男孩。
“去当兵！像司马义·买买提那样！”他声音稚嫩，却很坚定。
这个时节，英吉沙的杏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曳，与远方连绵的雪山交相辉映。
一路追寻，一路感悟。从叶城到疏勒，从疏勒到英吉沙，记者仿佛走近了那个22岁的维吾尔族青年，走进了那份用生命书写的无畏与忠诚。
春满人间，是英雄所愿；山河无恙，是英雄所守。
春风拂过故土，我们以清明寄哀思，以盛世告英烈。
在那杏花绽放的春天里，英雄从未离开，英雄一直都在。
来源：新华社
作者：王慧、尚硕
编辑：刘妍
主编：张艺藐
编审：李东航
作者：解放军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