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人工智能引发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算力已成为与5G、高速铁路并列的战略基础设施，更是驱动新质生产力发展的核心引擎。《中共中央关于制定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的建议》明确提出系统推进全国一体化算力网建设，算力经济的高质量发展成为关乎数字经济全局的重要课题。当前，算力市场“技术跑通、经济未闭环”“价格扭曲、竞争无序”等问题日益突出，如何规范算力价格形成机制、推动算力经济健康可持续发展？近日，全国政协委员、中国科学院计算技术研究所研究员张云泉接受专访，结合自身深耕算力领域的实践与调研，畅谈思考与建议。
算力价格形成机制缺失已成瓶颈
记者：张委员，您好！当前人工智能飞速发展，算力的战略地位日益凸显，您认为当前我国算力经济发展呈现出哪些新特点，面临的核心瓶颈是什么？
张云泉：您好！当前，我国算力规模已位居全球第二，算力产业正朝着万亿级规模稳步迈进，尤其是随着“1﹢M﹢N”国家算力互联互通节点体系推进，算力资源的标准化互联和高效调度能力不断提升，为全国统一算力市场奠定了坚实基础。但与数字经济“规模越大、边际成本趋零”的特点不同，算力经济呈现“投入越大、边际成本刚性”的全新规律，这是我们面临的核心背景。
具体来说，大模型训练遵循可扩展定律，性能提升需要指数级算力投入，推理过程每生成一个词元都要消耗真实电力，边际成本有着刚性约束。最典型的例子就是OpenAI，年营收从20亿美元增长到200亿美元，但模型越强亏损越大，陷入了“技术跑通、经济未闭环”的困境。当然，这也并非无解，DeepSeek-R1仅用约600万美元的训练成本就达到GPT-4o级别性能，算力成本仅为后者的1/20，这证明算法创新能大幅优化成本结构，也说明算力定价不能只看硬件，更要反映“算力﹢算法”的综合效果。
目前最突出的瓶颈，就是算力价格形成机制的缺失。当前算力度量体系正从“核时”向“百万Token”转变，本质是从“按时间租硬件”到“按智能效果付费”的根本转变，但同类服务价格差异却达数百倍——豆包轻量版每百万Token仅0.3元，文心4.0版高达120元，这种定价体系的严重扭曲，直接制约了算力经济的可持续健康发展。
记者：您刚才提到算力价格形成机制缺失是核心瓶颈，结合您的调研，当前算力市场还存在哪些突出问题，这些问题会带来哪些影响？
张云泉：除了价格形成机制缺失，当前算力市场还存在两大突出问题，三者相互交织，严重影响产业发展。
第一是恶性低价竞争蔓延，呈现“双层价格踩踏”态势。算力服务成本构成复杂，涵盖硬件折旧、能源消耗、机房租赁、人力、带宽等多个维度，但市场缺乏科学的成本核算体系和透明的价格形成机制。在基础设施层，英伟达H100 GPU租赁价格从2023年高峰期每小时8美元暴跌至2025年底的约2美元，跌幅超70%，已接近每小时1.65美元的确定性亏损价；在应用层，2025年2月DeepSeek推出错峰降价75%至0.035美元/百万Token，而同期GPT-4.5定价高达75美元/百万Token，价差一度达2000倍。更值得关注的是，部分地方政府按投资额10%-15%补贴算力中心，进一步扭曲了市场价格。这种恶性竞争的实质，是在商业模式尚未闭环的情况下，以牺牲服务质量和长期发展为代价抢占市场份额，长此以往，优质算力供应商将被挤出市场，最终损害整个产业的创新活力。
第二是度量标准不统一，缺乏公允定价基础。当前算力市场同时存在“核时”“卡时”“百万Token”等多种计价方式，不同厂商的算力规格、性能指标、服务等级各不相同，采购方根本无法在不同供应商之间有效比价。尤其是随着超级计算与智能计算加速融合，同一算力基础设施可能同时承载科学计算和AI推理任务，单一度量体系更难适应需求。这就像早期电力市场缺乏统一的“千瓦时”标准一样，没有统一的度量单位，公允定价就无从谈起，也不利于算力资源的高效配置。
第三是交易机制缺位，价格发现功能空白。目前算力交易仍以双边谈判为主，各区域平台交易规则各异，既没有统一的算力价格指数，也没有期货等风险管理工具。而且高端GPU资源集中在大型科技公司手中，中小企业和科研机构获取渠道有限，市场信息严重不对称。与石油、电力等成熟大宗商品市场相比，算力市场的价格发现和交易机制建设，明显滞后于基础设施建设，这也制约了全国统一算力市场的形成。此外，我国还存在算力资源结构性矛盾，低精度算力较多，而支撑大模型训练的高端算力偏少，部分智算中心训练效率不高，也进一步加剧了市场乱象。
规范秩序、优化配置，促进可持续发展
记者：针对这些突出问题，您作为政协委员，提出了哪些具体建议，这些建议的出发点是什么？
张云泉：作为政协委员，立足算力产业发展实际、破解行业痛点，是我的履职责任。结合调研思考，我提出了三方面具体建议，核心出发点就是“规范秩序、优化配置，促进可持续发展”，让算力真正成为驱动数字经济高质量发展的强劲引擎，这也是政协委员“胸怀大局、着眼大事”，建言资政的应有之义。
第一，制定《算力服务价格管理办法》，建立科学的成本核算体系和价格指导机制。我们要开发国家算力成本评估模型，系统测算硬件折旧、能源成本、人力成本等各项要素，同时覆盖进口芯片和国产芯片，建立分类分级的算力成本基准线并定期公开发布，为算力定价提供合理参照。可以参照电力市场“基准价﹢上下浮动”机制，设定算力服务成本底线，借鉴峰谷分时电价经验探索算力分时定价，引导用户错峰使用算力资源，提升整体利用效率。同时要建立价格预警和反不正当竞争机制，当市场报价低于成本基准线80%时触发预警，低于60%时启动反不正当竞争调查，遏制恶性低价竞争。
第二，设立算力服务高质量发展专项，完善度量与计价标准。建议以校企合作产业化落地成果为基础，制定并完善《算力服务度量与计价标准》，建立统一的算力度量体系。针对通用计算、高性能计算、AI训练、AI推理，分别制定标准化度量单位和等价换算规则，尤其要覆盖“超智融合”场景下超算算力与智算算力的统一换算，发挥国家超算互联网平台的标准引领作用。同时，制定以“元/百万Token”为基础的智能算力计价标准，明确不同模型规模、精度、响应时间下的标准服务规格和参考价格区间；建立算力服务质量分级标准，比如要求新建高端智算中心GPU训练效率达70%以上，效率达标的中心可享受更高价格区间，以价格机制激励算力中心提升运营效率，同时引导算力结构优化，推动高端算力发展。
第三，设立全国性第三方算力交易所，建设全国统一算力交易市场。可以参照证券交易所的组织架构和运行机制，打造独立于算力供需双方的第三方平台，确保中立性和公信力。交易所不持有算力资源，重点发挥三大作用：一是设立交易撮合中心，提供集中挂牌、公开竞价、撮合交易服务，覆盖现货交易和远期合约，涵盖通用算力、智能算力和超算算力；二是设立登记结算中心，负责确权登记、交易结算、履约保证，引入第三方资金托管和履约担保机制；三是建立信息披露制度，依托工信部门、政务数据管理部门的运行监测数据，编制并发布“国家算力价格指数”，为市场参与者提供权威价格参考。在条件成熟时，可探索推出算力期货、期权等金融衍生品，帮助供需双方锁定价格、对冲风险；远期还可探索算力资产证券化，将算力收益权打包为可交易金融产品，拓宽算力基础设施融资渠道。同时，要设立智算中心评估标准和准入机制，防止盲目建设，引导算力资源高效利用。
推动算力产业从“规模扩张”向“质量提升”转型
记者：您认为规范算力价格形成机制、发展健康可持续算力经济，对我国数字经济发展和新质生产力培育具有怎样的意义？
张云泉：算力是数字经济的核心生产要素，也是培育新质生产力的重要支撑。规范算力价格形成机制，发展健康可持续的算力经济，意义重大且深远。
从产业层面看，这能有效遏制恶性竞争，优化算力资源配置，让优质算力供应商得以生存发展，倒逼企业加大算法创新和技术研发投入，推动算力产业从“规模扩张”向“质量提升”转型，同时推动国产芯片全精度性能提升，降低大模型部署推理成本，提升我国算力产业的核心竞争力。从市场层面看，统一的度量标准和公平的交易机制，能打破区域壁垒和信息不对称，推动全国统一算力市场形成，让中小企业和科研机构也能公平获取算力资源，激发市场创新活力。从国家战略层面看，这能落实“十五五”规划关于全国一体化算力网建设的部署，夯实数字经济发展的算力底座，推动算力与实体经济深度融合，为新质生产力持续释放注入强劲动力，助力我国在全球数字经济竞争中抢占先机。
作为政协委员，我将持续关注算力产业发展，深入调研行业新情况、新问题，不断完善建言资政成果，积极推动相关建议落地见效，为我国算力经济健康可持续发展、为数字中国建设贡献委员力量。
记者：高志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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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人民政协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