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陲哨所

　　■李金明

　　从小我就对烽火台有特殊的感情。我们家住在燕山脚下一个清水环绕的小山村里。从我记事起，青灰色、犹如利剑般的烽火台就屹立在清雾浮漾的燕山顶上，直戳云天。无论是风刮雪打、电击雷轰，它总是那么庄严、肃穆，岿然不动。夏季，山村里飘起十里枣花香。我常常趴在石块垒的院墙上，用手支着下巴，仰脸远视。透过枣树伸出的枝枝杈杈，看着在一片迷蒙的青色中，矗立在葱茏山巅的烽火台，更显威严和神秘。

　　烽火台下，生长着一片片野生的牵牛花。微风拂过，花浪起伏，恰似缓缓燃烧的炭火，从山腰漫上峰头。每逢雨季，烽火台就被笼罩在蓝蒙蒙的烟雨里，变得模糊不清了。只有那烽火台的垛口，在迷蒙烟雨中依然显露出清晰的轮廓。

　　记得每逢阴雨天，爷爷就搬来蒲墩和我们一同坐在大门洞里，用手中的烟袋指着远处的烽火台，向我们讲起这样的传说——

　　从前，有个小伙子砍柴，突然看见山沟里藏着敌人。他本来能跑掉，却一口气冲上烽火台，点着了火。一道黑烟“呼”地冲上天，笔直笔直的。敌人追上来，他站在烽火台上大喊：“点着啦！乡亲们知道啦！”说完，看了一眼家乡，就跳了下去……乡亲们看见烟，抄起家伙冲上山，把敌人打跑了。后来人们都说，那小伙子的魂灵还在山顶守着，时刻准备着点燃那救命的烽火。

　　这个传说激励着幼小的我，也使我对那高耸的烽火台和狼烟，平添了深深的敬畏。

　　入伍后，我来到了祖国的北部边陲。在卡车上颠簸了一整天，我们被“卸”在一个哨所。北疆的寒冬，晚上低至零下二三十摄氏度。虽然穿着大衣，我们也被冻得够呛。我们跳下车，跺着脚，背起背包，在老兵的带领下跑向宿舍。刚住下，北部边疆就给了我们一个“下马威”——大风雪一刮就是三天，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走出门都看不清人，院里的积雪深至膝盖。暴风雪停了，一些老兵开始铲雪，康连长就带我们几个新兵熟悉情况。我们跟他攀上瞭望塔。一个值班的战士正聚精会神地伏在观察镜上瞭望。康连长对我们说：“这是我们的任务。”在瞭望塔上放眼远望，看不到一个人、一间房子，我便有些疑惑地问：这附近就我们一个连队啊？

　　连长铿锵有力地说：对！人少也要誓做阵地上的铁钉子；我们就在这里日夜守防，一旦发现情况，及时向上级报告。很快，我们在班长和老兵的帮助下，逐渐学会使用观察镜，并开始参加执勤……

　　进入夏日，北疆并不炎热。登上瞭望塔，我们有时也会向身后看去，那是一望无际的草原；丘陵上，是大片的野花，直铺天际，将北疆装点成花的世界。

　　渐渐地，我熟悉了各种设施和阵地，也适应了当地的气候。据老兵讲，哨所建立于几十年前。那时，一个排奉命开到这里，建立了这个哨所。当时住的，是半地下的土坯房；瞭望塔是用白桦树搭建的，每年风雪季节，都会被吹倒；而且经常有人冻伤。后来，哨所建了新的瞭望塔，又高又大，还保暖；院落、工事也得到改善。

　　我很快喜欢上了哨所。又过了几年，我被送去军校学习。毕业后，我再次回到这里。哨所还在持续建设、改善：门前栽上了小树，开出了菜地，官兵养了一只听话的狼狗。每当看到围墙上遒劲有力的大字标语“扎根边疆、热爱边疆、建设边疆、保卫边疆”“誓做边疆的铁钉子”，我的心中就涌起一股力量。

　　那年中秋节前夕，不断有好消息传来。有人说，哨所要配备新装备。一天，一架直升机停落到哨所后面的草地上。大家很快从宿舍跑到院里。有人大声说，首长来慰问了！一行人在直升机扬起的灰尘中向我们大步走来。走在前面的是副司令员，也是一位老边防。他是我们哨所的第一代“创业人”。康连长迎上去给首长敬礼。因为距离远，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估计是给首长汇报情况。

　　不一会儿，康连长跑来告诉我集合队伍。我吹响哨子，哨所官兵很快集合完毕。我立刻整理队伍，按照条令要求，跑去向首长报告。

　　首长还礼后，大步走到整齐的队列前。他站稳脚步，严肃地扫视了每一个人，一字一句地说：同志们，现在我宣布一项命令。我心里有点惊讶，我们这个基层单位，从来没有这么高级别的首长前来宣布命令。

　　首长说：根据上级命令，哨所即将与另一处哨所合并。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呆呆地看着首长。全哨所的官兵也和我一样，都愣住了。接着，首长说，祖国和人民需要我们到新的岗位上去。

　　队列中，有个老兵大胆地问：我们去哪里？首长回答：你们连归队，回师部驻地。那是距离哨所几百里地的一个中等城市。

　　院里的小羊发出咩咩的叫声，我们种的大白菜在微风中发出浓郁的气味。炊事班老班长突然蹲在地上，号啕大哭起来。

　　首长顿了一下，和蔼地说：同志们，我在这个哨所执勤8年，对哨所充满感情，但是我们要服从命令，今后还有重要的任务赋予我们……

　　入夜，我在外面站了好久。望着中天皎洁的明月和闪耀的群星，我想起故乡的灯火和万家甜梦……蓦地，我回过头去，透过大树的枝枝杈杈，看到了高高矗立在夜色中的瞭望塔，心中不禁一热——它和我们家乡的烽火台多么像呵！

　　转眼间多年过去了，我还挂念着哨所和门前的那条大河。我问过老战友，他们说，那个地方好像已经开发为旅游景点了。我常想，游客是否知道边防军人在那里的坚守和奉献的青春。我又想，不知道也没有关系，军人的青春就是奉献给祖国和人民的。

　　（本文刊于2025年4月15日《解放军报》“长征副刊”版）

作者：解放军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