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东勃

　　武汉大学宣布，从5月13日起，校外人员入校不再区分工作日与周末，刷身份证即可通行。不仅是武汉大学，华中师范大学、华中科技大学、中国地质大学（武汉）、中南财经政法大学等在武汉的众多大学都明确了开放校园的政策。

　　值得注意的是，有自媒体博主近期探访了多所大学向全社会开放情况，并发布了所谓的“中国大学开放程度排行榜”，引起了不小的反响。

　　一时间，大学校园对社会开放成为舆论的焦点话题，也引发热烈的讨论。大学校园更好向社会公众开放具有积极意义，有利于大学更好融入社会、服务社会。固然绝大多数人是支持放开的，但也有人担忧：校门打开了，秩序怎么办？校园成了人流如织的旅游景点，影响到了教学秩序怎么办？

　　仔细看这轮讨论，会发现一个现象：争吵的双方，往往不在同一个语境里说话。这种错位，我自己在高校工作这些年，感受尤其明显。

　　我对自己所在的上海财经大学在校园开放这件事上始终走在前列，一直感到欣慰，总体上也是支持的。这是一种延续多年的习惯。这份习惯，来自杨浦这片土壤。杨浦区是上海高校分布最密集的区域之一，校区、园区、社区三区融合的理念提出来已经超过二十年。二十多年来，大学的发展得到了地方的全力支持，也深深受益于这种融合带来的环境滋养。校区、园区和社区就像邻居，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常常串门走亲戚。

　　这种邻里关系，经历过的人都有具体的记忆。社区以毗邻大学为荣，一所大学办校庆的时候，整条街道都把这当作自家的喜事，社区围墙上的涂鸦满溢着喜庆。反过来，大学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回馈社区。杨浦区不少高校的老师，都成了“三师三顾问”——社区政工师、规划师、健康师和党建顾问、治理顾问、法律顾问，经常走进居民区提供咨询、开展科普、参与基层治理。学校引进艺术展演，也总会通过区校合作的渠道给社区居民发放门票，邀请他们感受家门口的艺术熏陶。几年前，我的课堂上偶尔会看到社区老年居民坐在后排旁听，安安静静的，下了课还跟学生聊两句。那气氛很自然，谁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上海市一直在倡导大学打破围墙，推动大学与城市共生共荣。华东政法大学沿苏州河拆了围墙，上海音乐学院让街区与校园融为一体，都是很好的榜样。这些传统值得好好珍惜。

　　但也要看到，特定时期的校园封闭管理或半封闭管理措施，在不少高校不同程度地延续了下来。目前各校开放程度差异很大，有的已经恢复到从前的状态，有的还在沿用预约审核，有的分时段限流。差异本身并不奇怪，问题是围绕差异产生的争吵越来越多，而争吵的双方，记忆的起点往往不一样。

　　这里存在两个信息差。

　　第一个信息差在于，当下的在校学生，有相当一部分没有经历过大学与社区毫无隔阂地共处的那种日常。一个近几年入学的本科生，从他踏入校门那天起，看到的就是刷卡进出、预约登记。他记忆中的大学，校门就是一道需要权限的边界。当他听到开放校园的呼声，第一反应是安全和秩序的担忧，这完全可以理解。他没有见过校庆时整条街一起庆祝的热闹，没有见过社区居民安静地坐在教室后排旁听的场景，也不知道这种融合曾经运行得那么顺畅。这种记忆的断层，不是他的问题。

　　第二个信息差在于，一些进校的市民，也淡忘了在之前完全开放的年月里，维系和谐有序的关系需要遵守哪些行为规范。那时候进校遛弯的、拍照的、听讲座的都有，但绝大多数人知道什么地方能进、什么地方不该去，知道教室里在上课就不该推门张望，知道草坪可以坐但不能留下垃圾。这些规则并没有写在墙上，却靠一种默契维持了很多年。美好是需要重温的，默契是需要传承的。

　　当上面两个信息差叠在一起，就形成了目前的局面：学生在校园里看到外来者，第一反应是警惕；市民觉得进来转转怎么了，以前不都是这样？各说各的，各有各的理，但说的其实不是同一段历史。

　　既然问题的根子在记忆的断裂，那解决的方向就不在争论，而在重建。

　　对高校来说，可以有意识地让在校学生了解大学与社区共生的传统，知道自己的学校和周边有过怎样的互动、这些互动给彼此带来了什么。新生入学教育里不妨加一段校地关系的内容，请社区的老街坊来讲讲校门外的故事，让同学们知道大学从来不是一座孤岛。

　　对市民来说，进校也需要逐渐重拾那些曾经约定俗成的行为边界。这不是一纸告示能立刻做到的，需要在一轮轮进出校门的过程中慢慢恢复。学校可以在入口处做一些温和的提示，社区也可以通过自己的渠道传递校园行为规范。更重要的是，要让市民感觉到自己是校园里受欢迎的客人——而受欢迎的客人，都知道如何得体地做客。

　　学生是善良的，也能够感知到世间的和谐与美好。我曾看到学生在网络社区留言：“周末学校的大草坪每次都很像公园，非常有生活气息，很有‘活人感’。”我在课堂上跟学生聊起这些时，能感觉到他们并不排斥开放，只是担心那些偶发的不文明行为不被制止和引导而造成的失控。

　　大学和社区是长在一起的，一荣俱荣。这个道理不难懂，缺的只是重建互信与默契。这次武大把校门打开了，更多高校也正在慢慢跟上。校园开放不是一个技术问题，刷身份证还是刷脸、预约还是不预约，都可以很快调整。真正需要花时间的，是习惯和记忆的修复。这需要大学和社区两边都有点耐心。只要大家各自往前迈一步，是可以重新变得自然的。

　　（作者为上海财经大学教授）

　　本期编辑 邹姗

作者：澎湃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