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家名笔 | 马蹄声,那穿越历史的回响
人民政协报  1小时前

  “赶马的小阿哥,阿妹来等着。阿哥你要快快来,妹妹把情话说,咿哟喂!阿妹呀你等着,阿哥放马咯,等着太阳快快落,再把那情话说,咿呀喂……”

  伴随着让人心印相叠的《马帮情歌》的旋律,来到位于普洱市宁洱哈尼族彝族自治县同心镇的《马帮情歌》诞生地那柯里,探寻茶马古道、马锅头、马帮文化遗存和传说故事,感受《马帮情歌》所演绎、传唱的赶马人思乡思亲的情与苦,离别重逢的“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的远离与暂别、喜乐悲欢。

  在云岭大地的横断山脉、川西高原的褶折里,绵亘着若干条由马蹄蹚出、茶香浸润、岁月打磨的百年、千年长路——滇藏古道、川藏古道。对此,一些专家学者从文化的角度提炼概括,以“茶马古道”名之。而那柯里,就是茶马古道的一个重要驿站。

  据说,那柯里原叫“马哭里”。因为,马帮行走在茶马古道上,不仅要跋山涉水、栉风沐雨、负重前行,而且,沿途自然灾害、恶禽猛兽、匪祸兵灾,不知哪一个先至。一路走下来,远不是“艰险”两字可以概括形容的。骡马驮着沉重的物资到那柯里后,又要涉水过河,步入崇山峻岭,开始更为艰险的行程。“一山放出一山拦”,因此,骡马到此往往会流下眼泪,这就是“马哭里”的由来。久而久之,故事传开,令人动容。相传,一个爱马如命的马锅头,不忍骡马受更多苦难,多次向官府呼吁修桥。最终,官府修建了一座横跨那柯里河的风雨桥。

  风雨桥始建于清代,桥头上书一副对联:“关山难越谁为主,萍水相逢我做东。”似乎要给赶马人一种无论往来都要有“关山度若飞”的勇气和处处为家的温馨。风雨桥长20余米,宽近4米,桥身为木结构,置于石墩之上。桥为长廊与亭阁组成的廊桥,两侧设置美人靠,青瓦覆盖其上,以便过往的行人歇息和避雨。历经春秋,人走马踏,风雨桥多次重修,但仍保持初时风貌。介绍说,风雨桥建成后,“马哭里”改名为那柯里。那柯里在当地少数民族语中,意为“桥边的好田地”,体现着村民、赶马人“小桥流水,沃土肥田,岁实年丰”的期许。

  马帮,是我国西南等地区过去驮运物资,特别是驮运茶叶、盐、药材等生活必需品的重要方式。正如新中国成立初期,上海电影制片厂拍摄的故事片《山间铃响马帮来》中描述的那样,伴随着有节奏的铓锣和铜铃声,马帮的到来,意味着又可以以货易货,补充生活之需了。

  马帮运输,汉代时从大理一带开始流行,到唐代南诏时期已十分盛行。据史料介绍,1853年至1950年,现红河州红河县迤萨镇的马帮,先后打通了11条通往越南、老挝、缅甸等东南亚国家的跨国骡马商道。鼎盛时,迤萨每年有上百队马帮、近千人出国开展商贸往来。抗日战争时期,除滇越铁路、滇缅公路承担抗战物资的运输外,马帮也是一支重要的运输力量。

  普洱,是普洱茶的集散地。那柯里,是普洱茶北上大理、西藏,南下东南亚的必经之地,马帮不绝于道。那柯里茶马古道的历史,可追溯到唐宋时期,而明清时期更成为茶马古道的重要节点。今天的那柯里,依然保留着建于1831年的荣发马店,是现存最完整的百年马店。店里有照明的马灯、喂马的马槽等遗物。马店下厩上宅,一楼栓马堆物,二楼住人,最多可同时接待上百匹骡马的马帮队。那柯里,不仅有近5公里长的茶马古道遗址,还有古老的水车、茶马古道陈列馆、驿站广场,检验骡马优劣的马跳石,为骡马修蹄钉掌的掌脚,打马掌铁的马掌铺等遗址。林林总总,触目皆是时光的痕迹,茶马古道的历史与马帮文化浓郁厚重。那柯里,被称为“记得住乡愁的地方”。在我眼里,也是看得见历史的地方。

  离开古镇的古老建筑群,拾级而上的茶马古道旁,一块大石头上镌刻着四个大字——茶马古道。青石板铺成的石阶上那凹凸不平的磨损和深浅不一、清晰可见的马蹄窝,牵引着我的目光向前、向上、向远,向着悠远的历史搜寻、遐想。睹物思过往,瞬间就被带入那马蹄铿锵、铓锣悠扬、马锅头的吆喝、马鼻声沉重的历史场景中;瞬间感受到茶马古道的底蕴和赶马人的多样人生;瞬间体会到“前面那座山,你是什么山?过了昌都寺,才能到雅安。巴塘奶茶甜,理塘糌粑香。过了八宿,就到芒康。前面那条江,你是什么江?过了中甸城,才能到丽江。大理姑娘好,普洱茶叶香。茶马古道远,人间到天堂”(电视连续剧《茶马古道》片尾曲)中的山高水长;瞬间体会到“砍柴莫砍葡萄藤么哎哩啰!有女莫嫁啰呢赶马人么呢啰!三十晚上讨媳妇么,初一初二就出门。你要出门莫讨我么。你要讨我么莫出门……”(云南民歌《盐马情歌》)中的爱恨缠绵。时光流转,古道上的马蹄声已伴随历史的脚步声远去,沉淀为一片静谧,只有那一个个马蹄窝,依然盛满着历史和过去的故事。

  收回目光,遥想当年,不禁想起了自己作为中学生下乡学农劳动时,作为知识青年到农村插队落户时,时常看到负重前行的马帮。骡马多则几十匹,少则十来匹,骡马鼻子喷着白气,蹒跚而行。大马锅头率二马锅头、管事等赶马人,头戴毡帽或竹笠,身披羊皮褂子或蓑衣、雨布,足蹬草鞋,敲着铓锣,伴着马队而行。马队中,头骡一般头部上方戴一面小镜子和一个绣球,脖子上挂着铜铃。开始不知敲打铓锣意在何为,头骡戴的小镜子和铜铃作何而用。后来明白,茶马古道许多地方山高、坡陡、路窄,两队马帮相对而遇不便错让。小镜子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铓锣一声声传送悠远,便于对向而来的马帮在远处就能看见、听见,从而及时选择便于错身的地方,等待对方通过。而头骡行走时的铜铃声,则是整支马帮行进的节奏。这是茶马古道上的规矩、礼仪和文化,是马帮的独特行藏。

  大马锅头带着伙伴,赶着马帮,白天赶路,夜晚风餐露宿,中午吃饭叫“开梢”,天黑前赶到“窝子”(适合露营的地点)“开亮”(露营),枕天席地。马帮上路和歇息时,有些场景,除让人感到生活的不易外,还有几分人与骡马默契相依、和谐相通,几近浑然一体的温馨慰藉。同时,也能隐约感到几分不便与外人道的禁忌,以及对天地自然的尊重和一些民族的信仰。上路前,赶马人依次给骡马戴上笼头等挽具,配上鞍子,系好马肚带后,两人一组,抬起绑好物资的马驮,从头骡开始,骡马自觉地排成队走到马驮下,驮子安放稳妥后缓缓前移。头骡不走,马队不动,赶马人缺一人,整体不行。马队上驮完成,头骡、二骡、三骡,一般驮马自然组成一队,掌尾骡殿后,头尾相衔,在铓锣和铜铃声中上路。歇息时,赶马人也是两人一组,从头骡开始,逐次卸马驮、马鞍、挽具,卸下重负的骡马,或在地下打几个滚,松弛筋骨,或打几个响鼻,甩几下尾巴,享受轻松一刻。然后,赶马人再将盛着玉米豆子等马料的袋子挂上马脖子,套在马嘴上,犒劳受累一天的骡马。爱护骡马,先马后人,待骡马进食后,赶马人再升起篝火,朝着去路的方向,支起铜锅,有序地围坐一起,喝茶、饮酒、吃饭,安顿自己。整个过程,有条不紊、井然有序,让你感受到马帮的管理模式、马帮语言和马帮精神,让你感受到讲信义、重诺言、讲团结、重行规的马帮文化内核。

  马帮行进,步履维艰;时代发展,一日千里。随着现代交通事业的发展,“天堑变通途”“坐地日行八万里”,马帮早已退出了历史舞台。2013年,国家将茶马古道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大理的云南驿、普洱的那柯里、香格里拉的独克宗等茶马古道遗址,成为引人入胜的旅游景点和摄影胜地。

  古道,是诗行;马帮,是灵魂;赶马人,是书写者。历史已经远去。马帮,这一古道天路之车,已定格在历史的烟云中,赶马人、马锅头,已成为口头传说和文字记载中的一项古老职业,铓锣和铜铃声,已成为古道上的绝响,只有这一跨越时空,集多元、多维因素共同筑就的茶马古道的存在,仍在跌宕叙事,引导向前。

  阅历古今,马帮、赶马人,有古无今,留下的是故事、传说,是一种精神幽思和文化遗存。汽车、飞机、高铁,有今无古,带来的是人类创造的人间奇迹和便捷、舒适,是一种筚路蓝缕,“没有比脚更长的路,没有比人更高的山”的精神传承。

  山风吹古道,幽幽带茶香。蹄印刻山河,岁月贯古今。茶马古道,从来不是一条简单的路,是行走在壮丽奇崛的地形地貌上的传奇诗行。古道的马蹄声,那穿越历史的回响,声声敲开的,是跨山越水,连接起各民族之间、边地与内地之间的经济文化走廊和心灵通道、血脉之路;声声敲响的,是大西南地区多民族交往、交流、交融、互补的历史回音,是山水相依、守望相助的乡土依恋,是语言不同、心意相通、民族共生的深情音符;声声吟唱的,是刻印在大地山河间,用脚和血泪、生命踩踏出来的人文精神和古道文化;声声昭示的,是哪怕山高路远,只要砥砺前行,目标终将到达的朴素规律和哲理。古道之歌,生命之歌,古道之光,美美与共。

  由茶马古道到康庄大道,过去已去,现在正酣,未来已在路上。

  作者:常荣军

  文字编辑:郭海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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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人民政协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