澎湃新闻记者 杨宝宝
视频:老影人吴鹤沪(01:33)
推开上海影城特展厅那间电影放映厅的暗室门,老式16毫米放映机正匀速转动,齿轮碾过胶片,发出独属于旧时光的“滋滋”轻响。
这是艺术家杨福东为本届上海国际电影节打造的影像装置《一个放映员的电影史》,一间复刻版“天堂电影院”。
在为期两个月的特展周期里,年逾七旬的老电影人吴鹤沪全程驻守于此,每天下午放映两场老电影片段,每场半个小时。
他亲手装片、放片、倒片,还做了操作要点笔记,一丝不苟,有年轻观众来找他合影,他有求必应,还主动讲起曾经放映胶片电影的往事。

吴鹤沪
每年初夏,上海国际电影节如期点亮全城光影,新片轮番首映、星光络绎登场。而在喧嚣热闹的影城一隅,这间静谧的胶片暗室自成一方天地。
数字时代里,人们见惯了清晰无瑕的大屏。但在这间放映厅,往来影迷看到的是带着细微划痕、偶尔微微闪烁的胶片影像,听到的是老旧音箱粗粝又温润的独特声线。
吴鹤沪弯腰细心调试片道,指尖轻轻抚过布满岁月磨痕的胶片盘,这双与光影相伴50余年的手,从军营流动放映队放映员,到大光明电影院总经理,再到执掌上海院线的金牌发行人,最终重回一台小小的16毫米放映机。
6月10日,在结束一场电影放映后,澎湃新闻记者见到了吴鹤沪。吴鹤沪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展厅角落,将半生电影岁月缓缓道来。
军队放映员
“我十八岁当兵,在部队放了五年电影。这是我成人后的第一份工作。”对吴鹤沪而言,这场电影节的复古放映,不止是一场艺术展演,而是他一生事业的开端。
1968年,18岁的上海青年吴鹤沪应征入伍,奔赴广州空军部队,后随后勤支队远赴越南参与援越抗美保障工作。一次偶然的机会,让他与电影结下终生羁绊。

1968年,18岁的上海青年吴鹤沪应征入伍
彼时战地生活单调孤寂,远离故土、信息闭塞,驻守山野的战士们亟需精神慰藉。心思细腻、有文化、肯实干的吴鹤沪,因擅长布置营地、活跃氛围,被师部文化科长看中,调入部队放映队,成为了一名战地放映员。
“那时候不是我主动争取的,是身边的前辈看着我合适,一步步推着我走到放映机前。也没想过热爱不热爱,只知道这是部队交给我的任务,就要踏踏实实做好。”吴鹤沪回忆。
从零起步的放映生涯,第一课便是敬畏专业。初入放映队时,吴鹤沪曾因不懂设备原理,用擦拭发电机、带油污的布去擦放映镜头,遭到队长严厉制止。这一次小小的失误,让他铭记一生,也奠定了他从业半生的严谨底色。
在越南北方的一年时间里,吴鹤沪跟着放映队辗转各个哨所、雷达站、营地,为战士和边境百姓放映影片。没有正规影院,天地便是影厅;没有先进设备,一台32毫米放映机、一块白布做的银幕、几卷胶片,便是全部家当。
彼时银幕上循环播放的,是《地道战》《地雷战》《南征北战》,被大家亲切地称为“老三片”。日复一日的重复放映,从未让人厌倦。
一次到山顶雷达站放电影,吴鹤沪忘了带最重要的胶片拷贝。他和站长商量,能不能以后来多放几场弥补。站长指着空地上坐满的战士和老百姓,说,“我们不怪你。大家都可以等,不论多晚,能看到电影就行。”
吴鹤沪赶紧乘车回放映队拿胶片拷贝,一个多小时后赶回雷达站。现场军队和老百姓在等待过程中已经唱起了歌,军民联欢,气氛融洽,没有丝毫不耐烦。
影片放映结束,站长还留吴鹤沪等放映队成员吃夜宵。等他们吃好饭,车子开到山下,看完电影的当地百姓还扛着板凳在山路上行走。大家都很友好,用手电筒照着放映队的车子,微笑地感谢他们。

吴鹤沪在越南放映电影期间,拍下的照片。
“那时娱乐资源匮乏,放电影是最好的娱乐,成本也不高。”吴鹤沪出去放电影,通常是一辆车,一个驾驶员、两位放映员,一共三个人,就支撑起地方站点一晚上的娱乐时光。
在进入放映队不久,队长给吴鹤沪等队员们讲过一个故事。一场《白毛女》的电影放映中,一位站岗的战士因为过度沉浸在剧情中,对着银幕上的黄世仁开了一枪。
“队长告诉我们,电影的感召力是这么强大,它不只是简单的娱乐。” 在放映电影的过程中,吴鹤沪亲眼见证大家对电影的需求,想法也慢慢发生了变化。
放电影有什么意义?吴鹤沪起初没有想过太多。他只是想“完成好任务”。但随着与电影相伴日久,他看到银幕前人们真实的喜怒哀乐,也将对电影的情感深深镌刻在了自己的骨血中。
大光明电影院总经理
在越南战地放映电影一年后,吴鹤沪回到广西,依然在放映队工作,东奔西走地放电影。五年军旅光影岁月,不仅练就了他精湛的放映技术,更塑造了他正直踏实、耐心共情的职业底色。
1973年,退伍后的吴鹤沪进入上海浙江电影院,正式扎根地方电影行业,开启了从基层放映员到行业操盘手的蜕变之路。

吴鹤沪在装置《一个放映员的电影史》中担任放映员。
在浙江电影院,吴鹤沪起初的工作依然是放电影。推开放映间的窗户,楼下就是沿街叫卖的小贩,为避免干扰放映,吴鹤沪等放映员只能一直关着窗。
窗外是市井烟火,窗内是光影流转。放映间里的工作简单而重复。放映机增加到了两台,每台需要两个人操作。当时影院还在运行“跑片制”,多家影院共用一套稀缺拷贝,散场后工作人员骑着单车飞速转运胶片,争分夺秒不敢延误,生怕辜负全场观众的等候。
7个放映员“连轴转”,连吃饭都要商量着轮流来,吴鹤沪从无抱怨,踏踏实实做好每一次放映。慢慢地,他开始获得越来越多的外界工作。
不甘于固守单一放映技术,吴鹤沪l开始思考电影运营、市场传播与观众需求。从普通放映员到影院骨干,再到大光明电影院总经理,他一步一个脚印,深耕行业核心领域。
1993年,上海国际电影节正式起步,深耕一线、熟悉市场、擅长统筹宣传的吴鹤沪,入选电影节初代运营团队,负责影片交易与宣传对接,成为上海电影节从无到有的见证者与开拓者。
彼时中国电影正处于市场化转型关键期,告别传统统购统销模式,院线改革、市场化宣发悄然兴起。吴鹤沪凭借数十年一线实战积累的市场敏感度,精准把握行业规律,凭扎实的宣发能力站稳脚跟,与业内同仁并称电影发行“三剑客”,成为国内影视宣发领域的标杆人物。
吴鹤沪的所有决策,都来自一线摸爬滚打的经验。上世纪九十年代至千禧年后,他全程对接张国荣、梁朝伟、周星驰、王家卫等一众影视大咖的上海首映活动,亲自主持新闻发布会、统筹落地流程,打造了无数经典首映案例,《花样年华》等经典影片的上海宣传落地,均出自他的操盘。

吴鹤沪主持《花样年华》发布会。
为什么自己主持?“请主持人来要花钱,主持人不一定了解电影和演员,死记硬背不灵活,我看了也不满意。”吴鹤沪对在影院做活动的电影和明星都如数家珍,整个活动的流程设计都是由他操盘,每个明星哪天坐什么飞机来,住在哪里,他都一清二楚。
吴鹤沪经常会亲自去机场接明星,在车里和他们聊天。他去接葛优,“葛优经纪人看到我,吓了一跳,说你怎么头顶没有头发,背后看和葛优一模一样。”他接林志玲去上海国际电影节走红毯,第二天,有羡慕的影迷开玩笑想一千元买他的工作证,换一个和林志玲同车的机会。
吴鹤沪记下明星最自然真实的状态和沟通内容,用在主持之中,亲切又自然,片方和观众都很喜欢。
2024年底,王家卫为《繁花》开播一周年打造番外短片《好久不见》,故事尾声正是定格在2000年《花样年华》大光明首映的经典场景。为还原最真实的千禧年影院风貌,王家卫特意邀请吴鹤沪本色出镜、参与短片拍摄。他以真实亲历者的身份,复刻二十五年前的首映盛况。

吴鹤沪客串短片《好久不见》。
院线金牌发行人
吴鹤沪职业生涯中最经典的操盘案例之一,是首部《喜羊羊与灰太狼》大电影的档期策略。
当时电影都扎堆春节档,认为节庆流量是票房保障。吴鹤沪根据对观众的了解,建议这部电影错开春节档,在春节前16天的寒假首日上映,抓住亲子客群,“寒假第一天,全国学生全面放假,孩子是这部动画的核心受众,一个孩子能带动一家三四口观影。”
精准的市场预判,造就了票房奇迹。影片上映后吸引了大量亲子客群。片方准备的周边小礼品第一天就分发一空,还有不少孩子为了得到周边衍生品反复观影,成为国产亲子动画宣发的经典范本,至今仍是行业档期策划的参考案例。
对电影市场深刻的理解,源于吴鹤沪对电影工作的热爱。他几乎放弃了一切休息时间,春节等节假日,正是电影市场最热门的时间。吴鹤沪白天跑影院,晚上看报表,对影片放映情况烂熟于心,电视台直播等重要采访都会找他“讲几句”。
有片方人员来到上海,吴鹤沪也总是开车亲自去接,陪他们去影院了解放映情况。有人不好意思,觉得打扰了他的休息,吴鹤沪说:“不要不好意思,你们不来,我也会去影院的。”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吴鹤沪深深爱上了电影,“我真的非常喜欢电影,干电影工作,天天研究,从来没有厌倦。”
退休之后,理论上那些电影报表和数据都和他没关系了,但他依然自然而然地关注行业数据,工工整整记录在笔记本上。数十年的职业习惯早已刻入生活。
热爱永不消散
半生和电影相伴,吴鹤沪留下了很多让自己记忆深刻也让影迷津津乐道的瞬间。
在吴鹤沪部队担任放映员时,国内对于外国影片中的亲密镜头和“奇装异服”接受度不高。吴鹤沪曾放过一部经典影片《列宁在一九一八》,片中有两段内容不适合放映。一段是接吻镜头,一段是剧院中的场景,舞台上是芭蕾舞演员在跳《天鹅湖》,背景语音则是特务在包厢中讨论刺杀列宁。
这段内容是剧情重要部分,不能切掉,但画面又不适合放映,放映员们就在播放这段内容时用手遮挡镜头。有一次在遮挡镜头时,吴鹤沪的指间露了一条缝,穿芭蕾裙的“小天鹅”出现在银幕上,“战士们的表情惊讶又兴奋。”
这场景与意大利经典影片《天堂电影院》中的画面如此相似。去年上海国际电影节上,这段留在吴鹤沪记忆中的故事有了回响。
意大利著名导演托纳多雷来到上影节,担任主竞赛单元金爵奖评委会主席,《天堂电影院》也在上影节放映。
吴鹤沪帮同样热爱电影的老友圆梦,拿出罕见的《天堂电影院》法国版巨幅海报请托纳多雷签名留念。见到这位《天堂电影院》的导演,他抬手用双手十指对碰,比出胶片放映机碳棒打火的经典手势,托纳多雷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吴鹤沪请托纳多雷签名留念。
从意大利到中国,热爱电影的人,以相同的方式践行着《天堂电影院》里最动人的坚守。这段经历也成为吴鹤沪珍贵的电影节记忆。
如今,吴鹤沪早已卸下职场重任,告别忙碌的行业一线,却始终未曾远离光影。本届上海国际电影节专属打造的《一个放映员的电影史》装置,是短暂限时的艺术呈现,展期落幕便会拆除消散,但对吴鹤沪而言,这场胶片放映机的回归,是自己半生热爱的回望与沉淀。

《一个放映员的电影史》装置中,放映室被设计在一个透明可见的玻璃房中。





胶片机放映的一系列步骤

吴鹤沪的工作台

吴鹤沪写下的放映机操作笔记
放映间的门时刻敞开着,吴鹤沪主动欢迎大家走进后台,看一看胶片放映时代的电影工作间。“很少有人能看完半小时的电影片段,来后台看胶片放映机,合影的人倒是很多。”放完一卷胶片,吴鹤沪自然地坐到桌前,拿出小剪刀修剪胶片的磨损缺口。对他而言,还能和电影、和观众在一起,一切都很珍贵。


影片放映前,吴鹤沪为观众讲解
在人人追求高清画质、极速更新的数字时代,胶片的划痕、跳帧、细微噪点,看似是“瑕疵”,实则是电影最珍贵的温度。机器会老化、拷贝会磨损、装置会落幕,但一代代电影人的坚守、胶片承载的时代记忆、上海国际电影节沉淀的城市光影文脉,永远不会消散。
本期编辑 邹姗
作者:澎湃新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