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午孟夏,我来到皖北大别山革命老区采风写生。行走在层峦叠翠的山林间,先后踏访红二十八军军政旧址、新四军军部旧址,驻足于一件件泛黄的史料、一帧帧定格牺牲瞬间的影像前,近距离触摸革命先辈浴血坚守的峥嵘岁月。鄂豫皖大地上,红二十八军在人民群众的支持下坚持革命斗争,南方八省游击健儿在群山密林里苦苦鏖战,无数革命者以血肉为壁垒,为劳苦大众开辟新生之路。站在这片红旗不倒的红色热土上,陈毅元帅1936年被困梅岭时写下的《梅岭三章》,忽然跳出课本,与大别山三年游击战争的铁血岁月遥相呼应。当我们重读这3首藏在衣襟里的绝命诗时,会发现这不仅仅是慷慨悲壮的革命遗书,更是一场跨越时空的精神对话。
那是1936年冬季,阴寒刺骨、雨雪飞扬,“梅山被围。余伤病伏丛莽间二十余日,虑不得脱,得诗三首留衣底。旋围解”。简短小序,是解锁《梅岭三章》所有豪情的钥匙。很多人初次读诗,只会惊叹诗句气魄宏大,却常常忽略这三首诗的存放方式:没有宣纸锦卷,没有题跋钤印,仅仅是写在纸片上,贴身藏在衣服夹层,作为自己遇难之后留给世间最后的遗言。1934年中央红军主力踏上长征之路,陈毅因为腿部严重负伤,奉命留在南方领导游击斗争。叛徒的出卖,让国民党重兵层层封锁梅岭,搜山、烧山、地毯式排查轮番上演,拖着化脓伤腿的陈毅,只能蜷缩在荒草丛生的石坑之中,20余日断粮缺水,时刻面临暴露牺牲的风险。在绝大多数人早已认定必死无疑的绝境里,他挥毫落纸,成就了中国近代文学史上独特的一组绝笔。参照大别山红二十八军孤立无援、坚守根据地的经历,我们更能读懂,上世纪30年代遍布南方群山的游击战士,都活在时时面临断头之危的生存环境中,《梅岭三章》,可以说是整个南方游击群体精神的缩影。
断头亦出征,最硬核的浪漫生死观:
断头今日意如何?创业艰难百战多。
此去泉台招旧部,旌旗十万斩阎罗。
如果用现代人的视角解读第一首诗,这无疑是古往今来最为霸气的“身后规划”;哪怕肉身留在梅岭莽林,魂魄也要集结所有牺牲的革命战友,竖起十万旌旗,向压迫百姓的黑暗势力继续开战。这种打破生死界限的战斗意志,初读带着几分天马行空的豪情,细细品味,才懂得这是革命者刻入骨髓的使命感。当我们讨论“躺平”与内卷,遇到困境萌生退却之心时,可以读读这首诗,读读身陷重围的陈毅虽身处穷途却绝不认输。这份独属于无产阶级战士的浪漫,应该是这首诗能够长久流传的重要原因。
捷报作纸钱,最温柔的革命托付:
南国烽烟正十年,此头须向国门悬。
后死诸君多努力,捷报飞来当纸钱。
第二首诗,褪去第一首的磅礴杀伐气,多了一份温柔厚重的托付。他化用伍子胥悬目国门的历史典故,赋予它新的内涵:即便我牺牲了,也希望我的头颅能够朝向国门,亲眼见证旧时代覆灭、民族迎来解放的那一天。个人生死早已无足轻重,民族解放、人民幸福才是最终追求。这种超脱小我、成全大我的境界,让悲壮的诀别生出温暖的力量。
以身许家国,最辽阔的人间理想:
投身革命即为家,血雨腥风应有涯。
取义成仁今日事,人间遍种自由花。
第三首诗,从个人生死、战友嘱托,上升到对天下苍生的宏大愿景。“投身革命即为家”,短短七个字,道尽了革命先辈的人生选择——他们告别父母妻儿,以革命事业为归宿,以劳苦民众为家人。“取义成仁”取自儒家经典,在这里陈毅将传统士大夫的气节转化为为人民解放而献身的革命大义。全诗的点睛之笔,落在“人间遍种自由花”,没有宏大的口号,没有华丽的辞藻,只用一朵自由之花,勾勒出革命最终的理想图景:没有剥削、没有压迫,普通百姓能够自在生活,山河大地开满象征希望的花朵。
如今行走在革命老区,放眼望去,乡村振兴欣欣向荣,文旅产业蓬勃发展,百姓安居乐业,漫山遍野的草木繁花,正是当年无数革命者心心念念的“自由花”。当年陈毅藏在衣襟里的愿望,红二十八军将士誓死守护的理想,早已在华夏大地上生根绽放。
时隔90年,再品读《梅岭三章》,依旧能够被深深打动,只因那永不屈服的红色脊梁。作为书画艺术工作者,我深受启迪:艺术不能脱离时代精神,笔墨应当承载家国情怀。革命先辈以诗作武器,在绝境中坚守信仰,我们同样可以用书画为媒介,传承红色历史,讲述革命故事。那些藏在衣底的诗句,穿越岁月风霜,依旧在提醒我们:真正的英雄,从来不会被困境打败;真正的理想,终会在时代土壤里绽放繁花。
当我挥毫描绘祖国青山秀水、摹画革命旧址的沧桑轮廓时,《梅岭三章》的文字仿佛萦绕在群山之间。一组绝笔诗,见证了革命者向死而生的勇气;一段烽火岁月,铸就了中华民族永不磨灭的精神丰碑。品读经典,回望来路,这份穿越时空的信仰与豪情,将始终激励我们继续书写属于我们这个时代的华章。
(作者系第十一、十二届全国政协委员)
作者:马虎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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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人民政协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