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昊宇的《初步举证》让观众重新感受剧场的“在场感”
澎湃新闻  1小时前

  程姣姣

  陈昊宇的颤抖是真的,哽咽是真的,那种几乎要崩溃却硬撑着把话说完的生理性挣扎是真的。观众不是在看一个角色演戏,而是在见证一个人撑不住了,却还在撑。这是独角戏的恩典,它让“演”和“是”之间的边界变得模糊,让剧场重新获得了在场的力量。

  三年前,《初步举证》中文版在中国大戏院进行试验。笔者有幸成为国内最早欣赏该剧演出的观众之一,当时被六万多字台词劈头盖脸砸中,那种震撼还是文本层面的:一个人竟能用如此精确的语言,撕开法律体系与女性经验之间那道沉默的裂缝。

  三年后再次走进西岸大剧院,同样的剧本,同样的两小时独角戏,震撼却换了质地,不再是“她说了什么”,而是“她如何在场”。

  当陈昊宇用不同于前两版的风格站在那个空荡荡的舞台上,我脑海里不断浮现的,是《玩偶之家》。一百多年过去了,从娜拉到泰莎,女性戏剧一直在发出振聋发聩的声音,但它们的模样已经完全不同。

  

  陈昊宇《初步举证》海报  @陈昊宇社交媒体

  为什么不是另一个娜拉

  故事本身并不复杂:出身寒门的泰莎,靠奖学金读完剑桥,成为一名顶尖刑辩女律师。她相信法律是公平的,相信只要证据充分、逻辑严密,正义终将得到伸张。直到某天晚上,她被同事朱利安强奸。

  当她从辩护席走到证人席,发现自己曾经用来击溃受害者的那些武器,前后矛盾、记忆模糊、醉酒后的不清醒,现在全部对准了自己。她太熟悉这套游戏了,熟悉到清醒地看着自己输掉。

  一百多年前,娜拉摔门而出。那个动作是决裂,是“这个游戏我不玩了”,于是她离开丈夫、离开家庭、离开那个把她当玩偶的世界。

  但泰莎从头到尾都在体制内。她是律师,是规则的熟练玩家,是被这套游戏选中并喂养大的优等生。她的困境在于——娜拉有门可以摔,泰莎却是法庭本身就是那个“家”,规则本身就是那个“丈夫”——她无处可去。她输掉官司不是因为逃离,是因为她太相信这套游戏会保护每一个遵守规则的人。她无法转身离开,因为离开意味着沉默,而沉默才是真正的失败。

  

  陈昊宇《初步举证》上海首演剧照  @上岸YEAH 公众号

  从娜拉到泰莎,女性戏剧完成了一次关键的位移:从“出走”到“在场”,从“拒绝游戏”到“揭露游戏规则的谎言”。前者告诉我们“家是可以摔门而出的”,后者告诉我们“法庭是你逃不掉的,所以你只能站在那里,把真相说出来”。

  《初步举证》最宝贵的价值,是它拒绝提供一个廉价的出口。泰莎最后并没有赢,但她说了。这个“说了”本身,就是一百年后戏剧能够给出的不同于《玩偶之家》的回答。

  独角戏的残酷与恩典

  从剧场演出的角度而言,独角戏是一种显得近乎残酷的戏剧形式。

  两小时,一个人,没有对手,没有场景切换的掩护。演员的每一次吃螺蛳、每一次呼吸的失控,以及每一滴汗,都被放大到极限。

  朱迪·科默在伦敦西区演到全场起立;辛芷蕾在2023年首次将这部戏带上中文舞台,一个人撑完全国巡演;范祎琳在2025年接棒,导演周可在排练厅里看哭了。

  三位女演员,三年,全国10座城市52场演出,场场售罄,这不是“谁更好”的竞赛,而是一场漫长的接力:每一次换角,都是这部戏与中国观众之间的一次重新对话。

  

  陈昊宇《初步举证》上海首演剧照  @上岸YEAH 公众号

  陈昊宇是第三棒。六万字台词、二十余种人物状态、120分钟无间断表演。她在《乘风2024》的舞台上是被看见的,在电影《门牙》里是被凝视的;但在《初步举证》的舞台上,她是“被考验”的,因为没有任何可以躲藏的地方。

  首演后观众的反馈集中在两个词上:“细腻”与“爆发力”。前者来自她对文本的消化,后者来自她在关键时刻敢于把自己交出去的勇气。

  当然,有不完美之处。某些段落的节奏还可以更紧凑,某些情绪的转换还可以更顺。但这些瑕疵在剧场里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当泰莎在法庭上被辩方律师的逻辑步步绞杀时,

  这是独角戏的恩典,它让“演”和“是”之间的边界变得模糊,让剧场重新获得了在场的力量。

  

  陈昊宇《初步举证》定妆照

  陈昊宇的“邻家感”让人沉浸代入

  如果说独角戏的形式考验的是演员是否“撑得住”的能力,那么陈昊宇的独特性在于她“撑得住”的方式体现出自己的理解和特色。

  辛芷蕾的泰莎是锋利的。她演出了寒门女孩如何在男性丛林中杀出血路,那份凌厉、干练让人敬畏。观众仰望她。

  陈昊宇的泰莎,观众代入她。

  

  陈昊宇《初步举证》海报  @陈昊宇社交媒体

  陈昊宇此前的银幕形象,无论是《问心2》中的律师陈玥,还是《乘风2024》中的舞台表现,总带着一种“努力融入”的气质。那种“我好像不该坐在这里”的惶恐,那种即便赢了也怀疑自己是否属于这里的疏离。

  当说到“我和你们来自不同的世界”那句台词时,辛芷蕾说的是宣战,让观众不禁鼓掌;陈昊宇说的是坦白,让观众不由屏息。

  这种“邻家感”让泰莎的遭遇更具普世性。她不再是一个遥不可及的精英战士,而是那个在法学院第一堂课被院长警告“你们当中三分之一无法毕业”时手心冒汗的女孩。她拼命跑赢了那三分之二的概率,却发现自己仍然逃不出那三分之一女性一生中至少遭遇一次的暴力。

  陈昊宇的表演更容易让观众沉浸于一种感受:泰莎不是“她们”,泰莎就是“我们”。

  当这样一个女孩站上证人席说出真相,比一个女战士的控诉更让人坐不住。因为你知道,如果连她都会输,那换成自己,只会输得更惨。

  

  陈昊宇《初步举证》上海首演剧照  @上岸YEAH 公众号

  让那个“看见”的圆更大一圈

  很多观众把《初步举证》理解为“替女性发声”的戏。

  这没错,但也显得浅了。这部戏更狠的地方在于:当一个制度宣称“保护所有人”,却只保护“懂规则的人”时,那些懂规则却仍然输了的人该怎么办?

  泰莎是懂规则的。她太懂了,她曾经坐在律师席上,用同样的逻辑盘问过无数性侵案的受害者。她知道证人必须“前后一致”,必须“没有漏洞”,必须把创伤打磨成逻辑严密的证据。可创伤从来就是混乱的、矛盾的、记不清的。

  当她从律师席走到证人席,她发现自己被自己的专业知识反噬了:她清楚自己在输,清醒地看着自己输。那种“清醒着输掉”的感觉,比无辜者被判刑更让人窒息。

  

  陈昊宇《初步举证》排练中

  导演周可说,做《初步举证》不是为了控诉,而是“希望带给人思考”。“所有的改变一定是从看见开始。”这话蛮克制,但也很关键。这部戏没有提供解决方案,因为泰莎输了,法律没有改变,朱利安走出法庭继续做他的大律师。

  但观众在剧场里看见了。看见一个女孩在制度面前如何被碾碎,又如何把碎片一片片捡起来,拼出一个不那么完整但仍然站着的自己。

  《初步举证》拒绝廉价的希望。它不承诺“正义终将到来”,它只承诺“只要你看见,你就无法假装没看见”。

  从2023年到2026年,三位女演员用三种不同的身体、三种不同的声音,把同一句话说了一遍又一遍。每一次重复都不是简单的复制,而是让那个“看见”的圆更大一圈。

  三年前,我被文本震撼,那些台词像手术刀一样精准。三年后,我被在场震撼,陈昊宇站在那里,让我意识到自己也在法庭上。坐在观众席,和所有观众一样,是那个被要求“看看你的左边,看看你的右边”的人。

  散场时回头看了一眼舞台,空荡荡的,只剩一张桌子。明天晚上,同一个女孩会再次站在上面,再次把六万多字台词从头到尾说一遍,再次在崩溃的边缘硬撑住,再次让满场观众在黑暗中屏住呼吸。

  

  陈昊宇《初步举证》将于7月16日-7月19日在上海继续演出

  本期编辑 徐滁

作者:澎湃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