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时的记忆里,最难忘的,是看戏。姥姥家的村子,逢集必唱大戏。大爷、大娘们,天不亮就搬了长凳去占地方,一落座,便像生了根,再不肯起来。邻村的人打着火把,深一脚浅一脚地摸黑赶来,夜风里那一串摇摇晃晃的光,像地上的星子,汇向戏台的方向。那时我只觉得热闹,锣鼓一响,人声鼎沸。后来才懂得,让人们风雨无阻、翻山越岭也要坐定的,不是那几块木板搭起的简陋台子,而是台上唱出的悲欢离合、爱恨情仇——那是千年文脉在乡野间的回响。这就是好戏的力量——无需吆喝,真诚足以动人。因为戏台的根扎在人民中间,故事的魂唱进人们心里,观众自然“翻山越岭”而来。
乡村,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深厚载体。晋剧作为山西戏曲的璀璨瑰宝,与乡土乡音血脉相连,唱腔一起,便是扑面而来的黄土气息,承载着一方百姓的情感记忆与精神寄托。我是一名晋剧人,也是一个在戏台边长大的孩子。扎根乡土、以艺润心,是我从未改变的初心,也是我数十年艺术生涯中最坚定的航向。
文艺的生命力在哪里?答案不在书斋里,不在奖杯上,而在田间地头,在炕头灶台,在乡亲们那一双双充满希望的眼睛里。深入生活、扎根人民,让作品饱含泥土芬芳,映照时代变迁——这是文艺工作者必须用脚底板走出来的路。
这些年,我亲眼见证了乡村发生的翻天覆地的变化。土坯房变成了宽敞明亮的小楼,水泥路通到了家门口,特色农业、乡村旅游蓬勃兴起,年轻人返乡创业成为新风尚,绿水青山真正变成了金山银山。乡亲们的笑脸里,写满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与信心。这些变化,真实可感、触手可及,蕴含着无数动人故事,也为我们艺术创作提供了不竭的源泉。
正是基于这样的感动与思考,我与编剧安兰老师携手,潜心创作了晋剧现代戏《眷恋的土地》。这部戏立足时代,聚焦“三农”,以普通农村女性葵花的坚守与奉献为主线,刻画农民对土地的深情、对家园的热爱、对美好生活的执着追求。葵花是一个普通的名字,但她的故事里,有千千万万中国农民的影子,他们在土地上写下了最深情的诗。这部戏生动展现乡村振兴背景下农民的精神风貌与奋斗姿态,深情歌颂党带领人民走向共同富裕的伟大实践。
创作过程中,我和团队反复深入乡村采风调研,走进田间地头、坐在农家炕头,倾听农民朋友的喜怒哀乐,捕捉那些鲜活到让人落泪的故事。我们充分发挥戏曲“以歌舞演故事”的特点,在创新中增强晋剧的韵律感和地域性,将传统戏曲写意传神的表演方法与现实题材创作有机结合。在戏曲舞台上,用唱念做打回应时代的深沉叩问,以方寸空间映照生活的万千气象,让舞台有温度,让故事有筋骨。
这部戏先后参加中国农民丰收节、晋剧艺术节等多项展演,并荣获第三届山西艺术节“杏花新剧目奖”。我们多次深入基层乡村和社区演出,受到老百姓的热烈欢迎。最令我感动的是,演出结束后许多观众久久不肯离去,拉着我们的手说:“戏里演的就是俺们的故事,就是俺们身边实实在在的变化。”那一刻,我深深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了。更让我感受深切的是,农民朋友们对艺术的热情——他们积极参与讨论,主动分享生活;我们则鼓励他们用身边的素材讲述自己的故事,让文艺创作从专业工作者的“独角戏”变成群众广泛参与的“大合唱”。这一切让我愈加坚信:只有扎根乡土、贴近人民的文艺作品,才能真正走进群众心里,才能在时代发展中奏出铿锵回响。
随着乡村振兴战略深入推进,如何以晋剧为纽带,在乡村文化沃土中探索文艺赋能乡村的有效路径,是我多年来持续关注和实践的重要课题。我始终认为,文艺赋能乡村,从来不是单向给予,而是双向奔赴——文艺唤醒乡亲们对文化的自信与自豪,乡村生活赋予文艺创作源源不断的灵感与生命力。这种从泥土里长出的力量,滋养了乡亲们的精神世界,更激活了乡村发展的一池春水。我们以戏曲为媒,将晋剧打造为乡村振兴的特色名片,让八方游客为戏而来、因戏留步,带动乡村文旅融合发展;建设非遗工坊、传习基地,培育青年传承人,让古老剧种薪火相传,让年轻一代接过那把咿呀婉转的胡琴,也接过一份沉甸甸的文化责任;推动非遗元素与现代设计融合,开发具有地域特色的文创产品,让非遗从舞台走向生活,既丰富农民精神世界,又为乡村产业注入文化动能。文艺,既是乡村精气神的生动表达,更是产业发展的催化剂、乡村治理的黏合剂,能够全方位赋能产业、生态与乡风文明建设,助力乡村实现宜居宜业、和美发展。
长期的实践让我坚信,文艺与乡村相生相成、互促共进,彼此滋养、共同繁茂。我将继续以戏为桥、以艺为媒,把根扎在乡土,把心交给人民,守护戏曲根脉,助力乡村振兴,用更多有温度、有深度的作品,回馈这片我深情眷恋的土地,回报这片土地上可亲可敬的人民。
(作者系全国政协委员、山西文化旅游职业大学戏曲学院院长)
作者:苗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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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人民政协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