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22年前的采访笔记中,追忆那些长征路上的女红军……
解放军报  1小时前

  她们从长征走来

  ■梅世雄

  今年5月的一天,我在北京家中整理旧笔记。窗外是初夏的阳光,书桌上摊开的采访本已经泛黄——那是2004年春末夏初,我在江西、上海多地采访几位参加过长征的女红军时留下的记录。一页页翻过去,纸上那些字迹忽然变得沉重起来:危秀英、王泉媛、叶冰、苏力,她们都已经不在人世了。

  当军事记者27年来,我采访过200多位老红军、老八路、老新四军。这段采访经历,是我工作中刻骨铭心的记忆。

  长征胜利90周年了。我把采访笔记重新翻开,把20多年前的那些对话,说给今天的人听。这不仅是为记住她们,也为记住长征路上更多的女红军。

  

  2004年5月,我走进江西泰和一栋老旧的居民楼。穿过满是蜂窝煤渣的市场,在一道仅容一人进出的门洞里,见到了91岁的老红军王泉媛。

  她身穿黑红条纹的外衣,微笑着伸出颤巍巍的右手。她长相端庄,虽已高龄,仍依稀可见当年的风采。当时,我在采访本上记下了一句话:“磨难的一生并没有在她身上留下明显印记。”

  可她经受的磨难,是深重的。

  有人用9个数字概括王泉媛的人生:一生坎坷,两袖清风,三过草地,四爬雪山,五次婚姻,六个孤儿,七次遇险,八陷暗算,九死一生。

  王泉媛16岁参加革命,是跟随中央红军长征的30名女红军之一。长征到达陕北后,她被任命为妇女抗日先锋团团长。西路军西征失利后,她被俘入狱,受尽严刑拷打,逃出牢笼后几经辗转,还是与党组织失去了联系。1942年,她沿途乞讨回到家乡,从此下地种田,自食其力。

  我问她,那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她只是笑笑,没有多说什么。我后来了解到,她在家乡当了14年敬老院院长,分文不取,还收养了6个孤儿。直到76岁那年,王泉媛才被确认应该享受老红军待遇。

  参加长征的女红军中,不知道有多少人像王泉媛一样,奉献一生却从不问“值不值得”。

  我在上海见到了老红军苏力。她身形娇小,说话时声音轻得像怕吵醒什么。

  她撸起袖子给我看——手臂上一道深深的凹痕。她撩起头发——额头上一道明显的刀疤。这两处都是她小时候被地主婆用刀砍伤留下的。“不跟着红军走,我就没命了。”她说得很平静。

  1935年,红四方面军来到她的家乡四川省青川县。8岁的苏力听说红军是救穷人的部队,便偷偷下山。她连续去了红军被服厂4次,都被拒绝了——“红军大姐姐说我太小了。”第5次,大姐姐问她:“小妹妹,你会干什么?”苏力看到大姐姐正在缝制的红军服,灵机一动说:“我会钉扣子。”她当场钉好了几颗扣子。大姐姐露出笑容:“小妹妹,你很能干,明天来参加红军吧。”

  就这样,一位8岁的女孩成了红四方面军第31军被服厂的“小小红军娃儿”。不久后,她随部队渡过嘉陵江,开始了长征。

  然后,她对我讲了一件事,我到今天想起来,鼻子还会发酸。

  长征路上,一次猛烈的轰炸中,一枚炸弹在苏力身边爆炸,她昏了过去。醒来后,她发现身上压着一位大姐姐。大姐姐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她身上,已经牺牲了。

  “我不记得轰炸是在什么地方,也不晓得救我的姐姐叫什么名字。”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注意到她的眼神,里面有跨越70年的思念,有满满的感激。“很多红军牺牲时连名字也没有留下。”救苏力的那位大姐姐,就是这样的人。她用自己的命换了一个8岁女孩活下去。

  多年后,苏力曾说:“长征是我革命生涯的起点,长征精神激励和影响了我的一生。”那位用身体护住她的大姐姐,永远活在了她的记忆里,也活在了我的采访笔记中。

  

  “是毛主席把我带上长征路的。”危秀英总是这样说。

  在南昌一家医院的病房里,我终于见到了她。她半岁丧母,6岁被父亲卖给人家当童养媳。她1930年参加红军,1934年随中央红军长征。

  但让我最震撼的,不是她的苦难身世,而是她的身体。她躺在病床上,身高看起来只有1.4米。我简直无法想象,这样一个瘦小的身躯,是怎样抬起担架走过艰难征程的?

  在干部休养连,危秀英和战友抬着伤病员行军。长征路上,由于行程紧张、卫生条件差,很多官兵身上长了虱子。彭德怀说过一句话:“无虱不成军,没有虱子的不算长征干部!”在行军路上,徐特立老人还编了一个“捉虱舞”——把羊皮袄反过来穿,两手轮流到羊皮里搜虱子,嘴里念念有词,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那年,听危秀英讲到这里,我更直观地明白了什么叫革命乐观主义——不是在舒适条件下喊口号,而是在被虱子叮咬、伤口流脓的时候,还能编舞蹈、笑谈磨难的本事。

  那次采访中,我还听说了一个细节:危秀英居然练出了站着睡觉的本事。一个人,究竟要累到什么程度才能站着睡着?我没有问她,因为我知道,她不会觉得这有什么特别——她们早已把“不可能”活成了“日常”。

  2005年,危秀英病逝。我站在她的遗像前,想到那个只有1.4米高的身影,想到她抬过的一副副担架、救过的一个个战友,我又觉得她是如此高大。

  1933年,16岁的叶冰在家乡四川通江听到红军宣传员的宣讲:“当红军就能打土豪,就能解放穷人。”于是她参了军。

  2004年我见到她时,她已经87岁了。回首往事,她依然充满激情地对我说了一句话:“虽然苦,但充满希望。”

  1934年,红四方面军组建妇女粮秣队,叶冰和战友一起负责筹集粮食、盐巴等军用物资。1935年春天,她们登上木船竹筏,在枪林弹雨中强渡嘉陵江。叶冰当时还不知道,从渡江那一刻起,红四方面军的长征已经开始了。

  最艰难的是翻越夹金山。那一次,叶冰背的粮食有60多斤重。还没爬到半山腰,狂风骤起,雪屑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冰雹紧接着砸了下来。当时,叶冰身上只穿着单衣。“简直比剑门关还难!”她对我说。

  第三次过草地时,叶冰被调入红四方面军的医院当护士。当时药品极其匮乏,给伤员治疗时只能用盐水就着黄纸贴在伤口上。许多伤员的伤口流脓流血,甚至长了蛆。行军途中,衣服只能在水里搓搓就穿在身上。虱子在身上滚成团,休整时战友们互相捉虱子,投入火里烧。

  我问她,那么苦,是怎么撑下来的?她就说了4个字——“充满希望”。

  后来,叶冰被安排给白求恩大夫当助手。白求恩对她说过一句话,她记了一辈子:“你今天做得不太好,医护人员再累,也不是对患者不负责任的理由。”

  从雪山上的背粮女战士,到受白求恩言传身教的护士,再到晚年说起往事仍双眼发亮的老战士,叶冰的人生印证着那句话:“虽然苦,但充满希望。”

  

  王泉媛、苏力、危秀英、叶冰似乎又是幸运的,她们走过烽火征途,迎来和平与安宁的生活。牺牲在长征路上连名字都没有留下的人,有很多。

  长征出发前,中央红军确定参加长征的女红军名单上共32人。出发时,彭儒、黄长娇因病留在苏区,最后只有30名女红军跟随中央红军踏上了漫漫征程。她们加入长征的条件极为严苛:必须是中共党员,必须有独立工作能力,必须身体强壮能适应艰苦环境。

  行军中,不断有人因伤病掉队。当时有项规定,对实在走不动的伤病员,部队会给8块大洋,将其留在当地老百姓家里休养。因而,在女红军中叫响着这样的口号:“不掉队,不戴花,不当俘虏,不得八块钱。”

  长征路上,她们是宣传员,每到一地就做群众工作,传播革命火种。她们是卫生员,在缺医少药的条件下,想尽一切办法抢救伤病员。她们肩负着后勤保障任务——筹集粮食、搬运物资、缝制军衣。

  长征开始时,由于怀有身孕,曾玉没在转移名单中。但当她得知自己的丈夫周子昆在出征的行列中时,她竟不顾一切地挺着大肚子悄悄跟在队伍后面。部队过老山界时,她的女儿降生了。面对敌人的围追堵截,曾玉只得狠心将女儿留在当地,女红军们则架起产后身体虚弱的曾玉继续赶路。

  

  我合上采访本,看着窗外北京的阳光,思绪万千。

  危秀英去世后,我站在她的遗像前想了很久。后来我写下:“想到这位走过了长征路、打过游击战,一生经历了无数风雨的老人,从此再也不会醒来,我的心中一阵酸楚。”

  苏力走的那天,我翻出当年的采访录音又听了一遍。她的声音很轻,讲到那位救她的大姐姐时停顿了很久。2009年4月,王泉媛去世的消息传来时,我又想起她笑着和我握手的样子。

  20多年前,我带着录音笔和笔记本走南闯北,觉得自己是在“采访”历史、“记录”历史。后来我才明白,那是在与活生生的历史握手。她们的口音、掌心的温度、讲述时眼眶里打转的泪水,本身就是历史。

  当年那些在雪山草地上艰难跋涉的身影,绝大多数已经远去。但长征女红军的故事,正以多种方式被后人铭记与传承。在甘肃张掖,“长征女红军暨妇女抗日先锋团”专题展览,吸引着一批批观众前来参观。在福建,青年学子和教师踏上寻访之路,追寻邓六金、吴富莲、谢小梅等女红军的足迹,开展“寻访巾帼足迹,赓续红色血脉”主题调研。在四川,今年已105岁高龄、亲历长征的女红军王全英深情嘱托:“要多讲长征故事、红军故事、英雄故事,让英烈事迹永载史册、英烈精神代代相传。”

  苏力、王泉媛、危秀英、叶冰都走了。但她们走过的路,正在我们脚下延伸。她们举过的火把,还亮着。

  来源:解放军报

  编辑:杨晓霖

  主编:赵燕飞

  编审:刘强

作者:解放军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