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员笔记 | 漫步侨乡古街
人民政协报  1小时前

  仲夏,应《小说选刊》编辑部之约,来到侨乡福清市参加文学名家与当地青年作家结对子活动,这是中国作协送优质文学资源到基层的系列活动之一。结束了一天的行程,晚风习习中,我循着龙江的水声,去游览著名的特色历史文化街区——利桥古街。

  

  南国夜迟迟,暮色将尽未尽时,古街的灯火渐次亮起。瑞云塔的轮廓在薄暮中愈发清癯,七层八角,如一支饱蘸墨色的巨笔,向着苍穹书写。塔下的利桥古街,红砖厝的墙面上,暖黄的灯光从雕花拱窗里透出来,将青石板路染成一片温润的琥珀色。晚风中的古街正是最宜散步的时辰,游人中以靓丽的青年人居多,店铺灯火通明,店主多是本地人,说着闽地软糯的方言。我不由放慢了脚步。

  我来自黄土高原上的山西,见惯了晋商大院的青砖灰瓦、高墙深院,而眼前利桥古街上的侨厝,却是另一番气象——红砖、红瓦、扇门,带着南洋的温热与明丽。街口的三座红砖小楼,门额上方镌刻着“荷园”二字,那是周家后人为纪念出洋创业发家的先祖周荷衢而取的名字。黄氏侨厝八扇两层砖木结构,规模宏大,是印尼华侨黄绳铨、黄绳鹊两兄弟在万隆创办织布厂后汇款回乡修建的。一座侨厝,就是一部家族史。北方的晋商大院是封闭的、内敛的,高墙之内是森严的秩序与累积的财富;南方的侨厝是开放的、交融的,红砖拱窗之间是异域的风情与远方的眺望。但骨子里,它们何其相似——都是远行的人用血汗换来的砖瓦,都是漂泊者安放乡愁的所在。

  走过黄氏侨厝时,我停下脚步。这座老宅静静立在街角。我忽然想起晋北的那句民谣:“河曲保德州,十年九不收;男人走口外,女人挖野菜。”晋北人走西口,是从雁门关外杀虎口出发,经右玉、过归化,一直走到茫茫草原上去。西口古道上的青石板被千年岁月打磨得光滑幽暗,上面布满了车辙印、马蹄印、脚印——那是无数晋北汉子离乡的足迹。一曲《走西口》热烈而辛酸,唱了几百年,唱不尽那份悲欢离合。而眼前这条利桥古街上龙首桥下的利桥港,历史上是福清县城货物运输的中心枢纽。从福清出海的货物,先在利桥港下水,然后转运到停在福清海口港的大船,再运往世界各地。新中国成立前,无数福清人正是从这里乘船出发,经海口港、过厦门、到南洋。福清侨乡博物馆里那组“猪仔”照片触目惊心——一旦签了“卖身契”,劳工们就会被送往海外,没有人身自由,劳动及居住条件恶劣,多数人连回国的盘缠都攒不够。“走西口”和“下南洋”,一个是陆路,一个是海途;一个是向北,一个是向南。但走西口的晋北汉子和下南洋的福清人,承受着同样的苦难——离父母,别妻儿,千般不舍万般无奈。他们的脚底板下,是生存的绝境;他们的眼睛望着的,是茫茫无际的前路。不同的创业史,同样的辛酸泪;不一样的山海路,一样的故园情。

  我伫立在龙首桥上,凭栏远眺,看江水在夜色中缓缓流淌,忽然想到一个奇妙的关联——眼前这条江,流向的是海,海上丝绸之路的起点之一就在福清。利桥古街是福清古城接入海上丝绸之路的贸易门户,是重要历史商贸街。而山西商人当年开辟的万里茶道,起点竟也在福建。清乾隆年间,山西榆次商人常万达来到武夷山下梅村,发现这里盛产茶叶,品质优良,便在这里建立茶厂,收购茶叶,压制茶砖向外贩运。贩茶的线路从下梅村出发,经陆路到江西河口,水运到汉口,沿汉水北上,换马帮驮运,经洛阳、太原、大同到归化,再换驼队穿越戈壁沙漠,经库伦到恰克图,全程4760公里。万里茶道是晋商用驼队和马帮踩出来的,而海丝之路是闽侨用风帆和木船闯出来的。一南一北,一海一陆,两条商道如同中华大地上伸出的两条臂膀——他们都是那个时代最勇敢的探索者,用脚步和航迹,把中国的物产和文化带向了世界。

  夜色渐深,古街的灯火却愈发璀璨。利桥古街的保护与开发让我这个从北方来的人感到惊讶。这座古街初建于唐,繁盛于明清至民国,街区内分布有宋井、瑞云塔、黄阁重纶石坊等历史文化遗存16处。但它的可贵之处,不在于“保存”,而在于“活着”。福清没有搞大拆大建,而是采取“保护式更新”。项目依托“一江、一街、一塔”的独特景观,打造“两核、两轴、一带、六片、多点”的历史文化特色街区。在空间布局上,分区规划,南区主打全时段消费集群,融合美食零售、潮流体验;北区深挖本地文化,主打古厝体验、非遗手作、沉浸式娱乐。南北片区联动运营、差异化布局,让不同的空间承载不同的功能,却统一在古街的整体风貌之下。更让我深有感触的是文化赋能的思路,古街立足“古厝经济”核心,通过“老厝新生”模式推动空间活化与内容焕新。街区打造了核心IP“戏聚利桥”,常态化开展戏剧演出、非遗展示、主题巡游等活动,让词明线戏、十番音乐等本土传统艺术走出展馆、融入街区日常。去年,古街还创新引进了六尘书院、玉尺山汉服馆、髹元文化大漆艺术工作室、古法打金店等特色文化品牌商户。髹元文化大漆艺术工作室里,匠人指尖的砂纸在漆器上反复摩挲,发出沙沙的轻响。古法打金店里,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从半掩的门后传出。这些都不是冰冷的展品,而是活着的技艺、呼吸的业态。据统计,街区福清首店占比超60%,在福州县级商业市场断层领先。开街至今,峰值单日客流近30万人次,古街总营业额达17亿元。

  由此,我想起家乡山西丰富的古镇古村资源,那些青砖灰瓦的大院,那些雕梁画栋的老宅,如何让它们既守护住独特的历史风貌与文化基因,又焕发出服务当代、造福百姓的时代新彩?利桥古街的实践提供了一种答案——“历史遗存﹢文化业态﹢特色活动”。它以“非标商业”为笔,以历史文化为墨,在保护与开发的平衡中,绘就了一幅文脉与经济同频共振的画卷。这种模式的精髓在于:不把古镇古村古街当作文物供起来,而是当作生活的容器用起来;不把传统文化锁在展柜里,而是让它走进日常的消费与体验中;不拒绝现代商业,而是让商业成为文化传承的载体。——文化是灵魂,商业是骨架,旅游是血脉,三者融为一体,古镇古村古街才能真正“活”起来。

  夜色未央,风从龙江上吹来,带着水汽和草木的清香。我带着万千思绪往回走,脚下的青石板路被灯光拉出长长的影子。身后的利桥古街,灯火阑珊处,千年玉融史与现代生活正在悄然交融。我想,一个地方的文化生命力,从来不在于把它封存在玻璃罩里供人远观,而在于让它活在人们的日常里——就像我走过的这条街,有历史的厚度,有生活的温度,有未来的广度。

  (作者系全国政协委员、山西省作家协会主席)

  作者:李骏虎

  文字编辑:张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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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人民政协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