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夏天是哪一天到来的,我说不清楚,春天是哪一天走的,我也说不清楚。只记得小时候,当山村的人们将玉米、高粱、谷子、大豆等各种各样种子埋进土里,一夜东南风吹绿了蒿桑河滩上的杨树林,夏天也就到了。
怀念夏天,确切地说,我怀念的不是浅夏,而是盛夏,是那骄阳似火的夏天。此时,布谷鸟的声音已渐行渐远,取而代之的是蝉声四起和蛙声一片,山山岭岭沟沟岔岔草木葱茏,田野上庄稼疯长。偶遇雨天傍晚天晴,一道彩虹挂在了天边,每当这时,我兴奋地喊着叫着“彩虹——彩虹——”手指不由自主地指向了那个奇特的景象。“小孩不要用手指!”母亲厉声告诫我。这是为什么呢?有什么忌讳吗?或许是母亲对神秘大自然的无比尊重吧。
怀念夏天,我最怀念的是与我密切相关的事情。小时候,母亲说我“这孩子苦夏”,意思是每到夏天便面黄肌瘦。今天想来,夏天炎热,出汗多,体力消耗大,没病没灾,瘦,也是正常现象。然而,细一想,春末夏初,正是山村青黄不接之时,每天看着家里储粮的缸快要见底了,食粥有虞,哪有不瘦的道理。春天,父亲在我家院子肥沃的土地上修畦打垄,垄台上栽上了茄子秧和黄瓜秧。每天早晚,父亲精心地莳弄着,施肥、浇水、除草、掐尖打蔓。“锄头下面有火又有水,茄子秧栽活后铲十八遍就能开花结果,茄子长大了,吃上一个也能顶饭啊!”父亲的话果然灵验,没多少天,茄子秧和黄瓜秧快乐地生长着,紫色的茄子花、黄色的黄瓜花争相开放,不过,黄瓜花中有的只开花不结果,俗称“开谎花”,不免让人遗憾。母亲盛满一盆清水,放在了黄瓜架下,说“等到七月初七晚上,牛郎织女一年一相逢,这盆清水里就能看到牛郎和织女的身影”。母亲精心挑选几根长相好的黄瓜和茄子,用红布条系在了根部,告诉我和哥哥姐姐们谁也不许嘴馋吃这些,原来那是为来年春天留做种子的。日子过得普通得没法再普通了,我念书的小学在邻村,走在放学的路上,早已饥肠辘辘,走近家门毛长身瘦的小黄狗欢快地迎我归来,我夺步跨过菜园子栅栏,拧下一根黄瓜,又掰下一根茄子,放下薄薄的书包,挎起荆条筐,边走边吃奔向北山槐树林采树叶,因为我养的那群可爱的大灰兔还在等待它们的食物呢。七夕那天,我忽然想起了母亲放在黄瓜架下的那盆清水,怎奈晚上竟是阴天,看不见银河,看不见鹊桥,更看不见倒映在清水里的牛郎织女了……后来,我知道了这凄美的故事是虚构的,但我又多么想这故事是人世间的真事啊!那可是“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啊!我不过多地去思考牛郎和织女,贫困人家的男孩子有谁能成为牛郎又遇上织女呢?然而,没念过一天书的母亲从民间艺人姥爷那里得来的许多故事却萌发了我儿时的文学梦。
怀念夏天,怀念我家院子那两棵桃树。一棵毛桃树,长在东屋窗前,结的果子圆圆的,淘气的我推开窗户站在窗台上,一手挎住窗户框,身体悬在窗外,另一只手便摘下桃子。另一棵长在院子西侧,是柳桃树,果实个大,呈椭圆形。这两棵桃树是我家建房那年的转年春天,不知父亲从哪里挖来栽下的。“孩子们多,看别人家孩子吃水果咋办?”父亲的初衷如此简单且又无比厚重。那年,唐山大地震波及辽西我的家乡,父亲领着我到东山坡割来黄茅草,就在柳桃树下搭起了简易地震棚,用茅草苫了棚顶。夜晚,我躺在棚里,望着满天繁星,伸手摘下熟透的桃子,用黄瓜秧叶子揩掉桃上的绒毛,吃在嘴里,甜在心里。萤火虫不时在空中飞舞,给农家小院夜晚平添了神奇色彩。蚊子不时光顾,地震棚不可久留。回到屋里土炕上,纸窗户虚掩着也不能关严,闷热会让人难挨。于是第二天,我到村西柳树沟的崖畔上,割回一捆艾蒿摊在院子过道上晒了起来,晚上睡觉前将一把尚未干透的艾蒿放在屋内地面上点燃熏蚊子,青烟袅袅升起,屋内蚊子无处隐匿,于是全家人可睡上安稳觉了。艾蒿不可晒干晒透,如晒干,点火燃烧就快,青烟不足;过于潮湿,又点不着火。我还特意为父亲编了几条艾蒿绳,每天晚上睡前挂在土炕沿边的泥墙上,点燃接地那一头,青烟袅袅,一点点燃烧的火绳会发出细小的噼啪声,火星闪烁,香气弥漫,一根火绳燃一宿,蚊子一宿无法靠近。父亲卷起一支蛤蟆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就这样一天的疲劳仿佛消除了。
怀念夏天,怀念到蒿桑河洗澡。一般正值暑期,七下八上的大暴雨往往让蒿桑河汹涌澎湃,然而山区洪水来得快去得也快,我站在岸边,曾目睹它的桀骜不驯,洪水从上游滚滚而来,发出咣咣的巨响,水头如万马奔腾,势不可挡。用不了几天,水流轻缓,清澈见底,平缓处,水没膝盖,正适宜野浴。大人们带着孩子来到河边,享受这一年少有的美好时光。水浅,也可勉强狗刨几下,屏住呼吸,瘦小的身躯自然上浮。择一处沙滩躺下,望蓝天白云,好不惬意。这是大自然对山里人特有的馈赠,也是人间最大的浴场!父亲多次带我去蒿桑河洗澡。当我长大成人后奔走于外面的世界时,父亲过早地离开了我们,我却没机会陪父亲洗上一次澡,蒿桑河洗澡的情景只留在我深深的记忆里。
怀念夏天,有高兴也有烦恼,天热难耐,到哪里午睡一会儿呢?卸掉一扇对开的木门板,在过堂里斜搭在北门槛上,躺下,虽是伏天,仍有一丝丝凉风不时袭来,光着膀子,潮乎乎的后背粘在门板上,忘掉了硌得慌,这时,一只芦花鸡护着一群小鸡崽欢快地从身旁走过,并发出“咕、咕”的声音。
怀念夏天,怀念公社放映队来村子放映电影。天没黑,生产队部门前空地上就支起幕布,本村的、邻村的、也有更远的村子的人们从四面八方沿着乡间小路涌来,各家各户的孩子们早早占据了场地中间好位置,老年人也来得早,搬来家中的小凳子,青壮劳动力大多站在周围。让我忘不了的是那场《闪闪的红星》,还有一场是《渡江侦察记》,更忘不了的是那次去十多里外的汤神庙公社马营子大队看《孙悟空三打白骨精》,在偌大的大队部院子里,赶到时电影已经开演了,没有好位置,只好坐在马厩的石槽子上观看,放映机老是出毛病,不知不觉我就睡着了。天亮了,一睁眼睛,起身急忙奔走在回家的路上,父母急得一宿没睡觉,我没有敢吱声,就等大人责备,可是父母什么也没说。
就这样,几个夏天过去了,不知不觉中我也长大了。
夏天,没有春天那么明媚,没有秋天那么丰腴。可万物在这个季节里顽强生长,有风有雨有艰辛,更有快乐和美好。前几天,我给老家的堂弟打电话,说,暑期要回老家住两宿,不住他家在蒿桑河边的二层楼上,要住老院子老房子的土炕,告诉他别忘了到山上割点艾蒿回来……
(作者系全国政协委员、沈阳市政协主席)
作者:于学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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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人民政协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