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吉钓岛很小，只有0.74平方公里，嵌在福清、长乐、平潭三地交界处的海面上。岛上的巷子，窄到只容两个人并肩。

　　63岁的王锦萍每天都要在巷子里走上好几趟，药箱沉甸甸地挎在肩上，这一走，就是四十余年。她，是小岛上唯一的医生。

　　王锦萍离岛的时候不多，去过最远的地方是北京。最近一次，是今年“七一”在人民大会堂接受“全国优秀共产党员”的表彰。

　　像以往每次获奖后一样，她总是用最快的速度回岛。偶尔外出几天，也要每天给邻居打电话：有没有人找我？尽管钥匙已经留在邻居那儿，老人常用的高血压药、感冒药也备好了。

　　△2026年7月，王锦萍被授予“全国优秀共产党员”荣誉称号。

　　岛上常住人口只有两三百人，大多是老人。有些老人不识字，王锦萍就发明了一套只有她和病人之间才懂的暗号：在药盒上画横线。一道横线，是一天一粒；三道横线，是一顿三粒。“一般我开药都只开一天，他们病好了把药扔掉，那就浪费了。”

　　△王锦萍在药瓶上做标记。

　　如今，从吉钓岛乘渡轮去对岸的长乐松下码头，只要十分钟。早些年，出岛靠的是帆船，风好时一个钟头，风不好就不知道漂到哪。晚上整个岛黑漆漆的，只有海上渔火忽明忽暗。

　　1988年1月，岛上才通电。之前夜里看病，点煤油灯，有病人来就点根蜡烛，“亮一些”。接生用手电筒，“用三节电池的，平时照明用两节”。

　　没有诊所，王锦萍把家腾了出来。楼上住人，楼下看病。诊所不大，东西也简单：一张桌子，一排三连座候诊椅，两组铁皮药柜，再加一张一米二的小床。诊所的门总是敞开着的——有老人说：“看见你在家，我就能睡个安稳觉。”

　　△王锦萍的诊所。

　　△王锦萍给病人量血压。

　　1986年，王锦萍从福清市卫校毕业，那年她23岁。可以留在城里，但王锦萍回了岛。“妈妈在岛上，奶奶在岛上，妹妹们也在岛上读书。”

　　还有一个更早的念想——她从小看着岛上的人怎么过日子：头疼脑热靠忍，摔伤破皮靠土方。夜里发病，连出海的船都喊不应。叔叔姑姑都是医生，但平日都在镇上的医院，岛上的人只能等周末，等诊所开门。

　　△王锦萍在去病人家的路上。

　　在小岛上当医生，没有科室可以转诊，没有同事可以会诊。年轻的王锦萍必须什么都会，什么都能扛，包括接生。第一个孩子落地时，“好像捡到宝一样高兴，产妇和孩子都平安”。后来，这样的哭声她听了两百多次。

　　1988年，一个年轻产妇难产。王锦萍赶到时，孩子一只脚已经伸出来。大人没事，孩子生出来却没呼吸、没心跳。人工呼吸她做了很久，叔叔赶来摇头：“缺氧太久，恐怕没救了。”“不可以，我再做一会儿。”

　　几分钟后，孩子有了微弱呼吸。再做了一会儿，哭了。王锦萍说，那一瞬间，“几千斤的重担一下子放下了”。

　　△王锦萍为村中老人看病。

　　全岛人的生老病死，慢慢都系在她一个人身上。无论老少，都叫王锦萍“二姐”，这是她在家的排行。

　　王锦萍摔断肋骨那次，医生嘱咐她卧床一个月。可第二天，一位化疗回来的老人需要挂营养液，家属找上了门。她躺在床上，对老人儿子说：“你把你妈背过来，我帮她挂。”

　　对方为难：“她从医院化疗回来，根本背不了。”丈夫把王锦萍扶起来，一步一步，挪到了老人家里。短短的路，走了近半个小时。老人躺在床上，看着她一步一步挪进来，眼泪掉了下来：“你自己都伤成这样了，还上来给我挂吊瓶。”后来两三天，她还是这样慢慢挪过去，直到老人情况稳定。

　　每月初，王锦萍要出岛补一次药。

　　以前没有码头，船靠不了岸。从海边到诊所，五百米路，四十二级台阶，三段上坡。上百斤药，一根扁担，一个人挑回来。

　　扁担换了多少根，她记不清了，身体替她记着：风湿，腰椎间盘突出，一到阴雨天就疼。“冬天的海水冰凉刺骨，回到家用水一冲，腿都是红的。”

　　△王锦萍用扁担将药品挑回诊所。

　　岛上日子清苦，乡村医生也没有固定工资，王锦萍连一块钱的出诊费也不收了，“一块钱够老人买一斤酱油”。赊账的，她不记。只记住谁的血压高，谁对什么药过敏。“他们有钱过来看，没钱就算了。自己掏钱去进药，但是收入不够，就去医药公司那边欠钱。”

　　王锦萍唯一一次动了离岛的念头，是最小的孩子要出岛读书，她想跟着去照顾。可岛上老人一句“你走了，我们怎么办？”让她彻夜难眠。最后和父母兄妹商量后，她还是决定留下来。只是，从没给孩子们开过家长会，缺席了孩子们的成长，成了心底的遗憾。

　　△王锦萍整理出诊的药箱。

　　不知道从哪年起，吉钓岛上的房子被涂上了红黄蓝绿，远远望去像一块块彩虹糖浮在海上。走近了才发现，那些被海风舔过无数遍的色彩，红的褪成了粉，蓝的泛了白，绿的发了灰。

　　△福建福清城头镇吉钓岛。

　　潮水一阵阵扑上礁石，又退回去。吉钓岛太小，时间似乎在这里按下了暂停键。可王锦萍知道，时间没停，她会继续留在这座小岛上，岛还在，她就在。

　　“做了几十年村医，病人好了，我就高兴。一个人能被这么多人需要，已经值了。如果身体允许，再为他们多服务几年——这是我最大的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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