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处钢筋水泥的现代化都市丛林，心静不易，酷暑难挨。趁夜雨微凉，信步社区附近宣武公园。避开进门处喧闹的广场舞队伍，转入假山后，却是一方宁静的小天地，曲廊亭桥，藕花清香，仿佛江南景致。耳边忽传来一阵短促的蝉声和数声蛙鸣，世界瞬间一片宁静，记忆里的夏天开始浮现。
记忆里，盛夏的白天，是蝉的世界。盛夏是炽热而喧闹的，太阳不知疲倦地发散着热辣辣的威力，庄稼闹闹挤挤地玩命拔节抽穗，天地之间到处充溢着昂扬蓬勃的躁动气息。最热烈的动静来自于蝉，从早到晚，没完没了地聒噪不休，没有片刻的消停。乡村的午后，本是夏日里最寂静的时光，唯有蝉声铺天盖地，刺破苍穹，那高亢持久的鸣唱，便是世上最优秀的高音歌唱家也望尘莫及。偶有停歇，天地为之一静，但短暂的间歇带来更长久的交响，仿佛自然界有股无形的力量，在鞭策、指挥着成千上万的蝉，扯开了喉咙拼命地嘶叫。
儿时对蝉的印象，事实上颇为不佳。它没有蜻蜓修长纤细的身材，没有蝴蝶色彩斑斓的衣裳，比不上空中飞鸟的潇洒，缺少水中游鱼的灵动，那粗短矮胖的身材、黑不溜秋的容貌，长着一对透明纤薄的翅膀却不擅长飞行，有着绵长高亢的歌喉却嘶哑单调毫无韵律。从大人口中得知，它还是个害虫，又尖又硬的嘴深深地扎入树枝，贪婪地吸吮树木的营养，对植物简直就是个祸害。小伙伴们偶尔从泥土里挖出它的幼虫，土褐色臃肿肥胖的模样更是怎么也喜欢不起来。
虽然不讨喜，但蝉带给乡村孩子们无与伦比的快乐。趁大人们午睡时分，结伴去捕蝉实在是件有趣的事。捕蝉其实很简单，因为这黑乎乎的“蠢”家伙几乎随处可见，尤其是在池塘边和溪岸上，循着它嘶哑的鸣声，在枫杨、橡树、水杉、桃树、梨树，各种树木上都能找到它的身影，黑乎乎的一团趴在树上，像极了树枝上长出来的块块伤疤。桃树和枫杨的树皮比较柔软，趴在上面的蝉也格外的多。很多时候，我们甚至都不用竹竿和网兜，选定河堤上那些枝条下垂到边坡的枫杨树，瞄准目标后，蹑手蹑脚地先到树底下立定，屏住呼吸，慢慢伸手到蝉的侧后方，等拇指和食指在翅膀后方形成包围后，快速地合拢，便轻而易举地抓住了它，它再想振翅逃跑就晚了。用母亲缝衣服的丝线穿过一对翅膀的根部，打个结，将线的另一头系在小竹竿上，蝉就带着丝线飞上半空，大家跟着在堤岸上、场院上疯跑，满头满身大汗却不亦乐乎！跑累了，将丝线收拢到眼前，快速振动的蝉翼有如一个个小风扇，带来阵阵清凉。这样的游戏贯穿了童年的每个夏天。
上学后，读到了课本里法布尔的《蝉》，才知道曾被我嫌弃多年的小东西，它也有着坚韧隐忍的顽强，在黑暗的地下蛰伏三五年，一寸一寸地生长，一次一次地蜕皮，忍受着不为人知的孤独与苦闷，终于爬上枝头，迎来短短一夏的时光。纵然是炎炎赤日，骄阳如火，又怎能不尽情地义无反顾地放声高歌呢？“居高声自远”“风多响易沉”，这貌不惊人的小东西确是当得起世人这般深沉的赞许。
盛夏的夜晚，却是青蛙的天下。夜晚来临，暑气渐消，嘶鸣了一天的蝉终于集体偃旗息鼓了。偶有半夜鸣蝉，短促的一两声后，得不到回应，便讪讪地再无声息。这时，夏夜最出色的音乐家闪亮登场了。蛙鸣从黄昏开始，青草池塘、稻田菜地、茁壮茂密的青草和庄稼深处，蛙声无处不在。有独奏、有协奏、有间奏、有合奏，“呱——呱——”和着夜晚的明月清风，稻花香里蛙声阵阵如潮涌，如擂鼓，这是热烈欢畅的丰收的序曲，是乡村最美妙的音乐。夏夜的庄稼人并不得闲，下地给庄稼灌水，四周蛙声此起彼伏，月色如洗，清辉遍野，稻浪翻滚，走在湿软的田埂上，脚步轻快如行舟中。蛙声越响，预示着越美好的年景和收成。在这一刻，身体的疲累和困顿、生活的磨难和艰辛，在蛙声中烟消云散。
青蛙是孩子们喜爱的生灵。对青蛙的喜爱从小蝌蚪开始。暮春时节，沟渠池塘里就出现一团团的小蝌蚪，萌得不得了，它们通身漆黑，黑豆似的大脑袋，拖着细长的尾巴，遍体柔若无骨，在浅水里自由自在地嬉戏。小伙伴们蹲在水塘边，拔根青草，时不时地伸进水里，逗得这些黑色的小精灵团团乱转，有时一玩就是大半个时辰。夏日来临，小蝌蚪们先是长出后腿，再长出前腿，尾巴慢慢缩没了，鼓出圆溜溜的大眼睛，在稻秧间、玉米地里蹦蹦跳跳。它们是稻田里最称职的卫士，各种害虫都会成为它们腹中的美味。这绿衣白腹的小家伙，自然也成了乡村孩子们的萌宠。
年龄渐长，离家渐远。热闹喧嚣的都市有的是车水马龙，最不缺繁华市声，满眼的霓虹闪烁，满耳的红尘扰攘，失去了蝉噪和蛙鸣的盛夏只剩湿热蒸腾。
从公园漫步回到家中，上网搜索，惊喜地发现，许多网友都在分享京城各处公园湿地甚至胡同深处欣赏鸣蝉的经历。青蛙也并不罕见，在奥森、圆明园、二环河等不少地方，都能听到蛙鸣。网友们都在感叹，近些年来，城市公园越建越多，城市绿化越来越美，熟悉的鸣蝉和青蛙在城市的各个角落越来越频繁地现身。这真是生活于都市人们的幸事。
合上电脑，酣然入梦，梦中青草池塘边，知了在声声地唱着夏天，明月清风夜，稻花深处蛙声一片。
（作者系全国政协委员、民进中央秘书长）
作者：金永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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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人民政协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