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长白山，层林尽染。驱车沿着蜿蜒的林区公路行驶，窗外不时闪过一片片林下参地。同行的吉林省林草局工作人员指着窗外说：“你看那些参地，每一片背后都是一户人家，各干各的，各卖各的。”这句话，无意间点出了林下经济深层的困局。
连日来，记者走访了长白山北坡、南坡、西坡等地，试图还原这场从“林间”到“市场”的突围之路。
万良镇的困惑：千家万户如何对接大市场？
在吉林省抚松县万良镇——亚洲最大的人参交易集散地，记者见到了参农老王。他蹲在自家摊位前，面前摆着几排用报纸包着的人参。
“你看这些十五年的野山参，”老王搓了搓粗糙的手，无奈地说，“来收参的贩子压价，人家贴个牌，转手价格翻几番，我们挣的还是辛苦钱。”
老王的困境并非个例。记者走访了十余家参农和合作社，发现大多数经营主体仍停留在“单打独斗”阶段。一位合作社负责人坦言，标准化喊了多年，但一家一户分散经营，从种植到加工缺乏统一规范，收上来的参品质参差不齐，好参也卖不出好价钱。
困局并非无解。记者在采访中了解到，一些地区已探索出值得借鉴的路径。湖南新田县依托富硒资源，推广“油茶﹢中药材”“油茶﹢辣椒”等林下套种模式，以“公司﹢基地﹢农户”的组织方式，通过土地流转、就近务工、保价收购等机制联结农户，把分散的经营主体嵌入现代产业链。吉林省浑江区红土崖镇则由党组织牵头成立专业种植协会，集聚党员骨干和种植能手抱团发展，常态化开展育苗、管护、采收全流程指导，有效破解了农户缺技术、缺经验、缺信心的难题。这些实践的共同点在于：不是简单地把土地合在一起，而是通过有效的组织机制，把分散的农户与标准化生产、现代化管理对接起来。
全国政协委员黄国在接受记者采访时指出，要发挥有为政府和高效市场的作用，打破经营主体分散的模式，推动适度规模经营，标准化、产业化发展。他特别强调，整合要在法治框架下让市场机制发挥决定性作用，推动市场化、法治化建设。
线上市场的追问：消费者凭什么信任你？
离开万良镇，记者在电商平台上搜索“长白山人参”，跳出来的商品页面琳琅满目。在一家挂着“长白山人参”招牌的店铺里，记者指着两盒包装相似的人参问价，客服报价：一盒八十元，一盒两千多元。
“差在哪？”记者问。
“品质不一样。”客服答得含糊。
这种信息含糊，正是记者在采访中反复遇到的场景。长白山人参虽久负盛名，但市场上以次充好、假冒产地等现象屡禁不止。吉林省参业协会一位负责人向记者透露，业内货真价实的人参不少，但“长白山人参”这块牌子被滥用得太厉害，谁都能打这个旗号，出了问题却没人负责。
信任的缺失并非无解。记者在采访中了解到，吉林省通化市近年来推行的“一参一码”溯源体系提供了有益探索。当地围绕溯源环节，实现林下山参从种植、加工到销售的全过程可追溯，符合条件的产品被授予“通化人参”地理标志证明商标。据当地企业介绍，引入溯源体系后，出口至港澳地区的人参产品价值增长十余倍，年出口额达500万元。消费者扫码便可查到产地、参龄、皂苷含量等全链条信息，品质有了“数字身份证”。
不过，在黄国委员看来，溯源只是第一步，要让消费者真正“看得懂”，还需要更清晰的分类分级标准。他建议，吉林省应集中力量打造长白山公共人参品牌，按照品类、产区、加工工艺的标准，明确分类分级，让消费者看得懂、查得到。“消费者不需要成为人参专家，只需要认准标准，就能做出判断。”他对记者说。从林地坐标到加工工艺，从农残检测到年份鉴定，每一个环节都要透明可查。他特别强调“品类、产区、加工工艺”三个维度：同样是人参，林下参、园参、野山参的品类不同，价值差异很大；不同产区的土壤气候条件，也会影响品质；加工工艺是冻干、晒干还是红参炮制，同样决定最终品质。只有把这些维度标准化、透明化，公共品牌才能真正立得住。
出口企业的反思：好产品为什么卖不出好价钱？
在采访中，记者注意到一个令人深思的现象：中国是人参生产大国，产量占全球七成以上，但在国际高端市场上，韩国高丽参的价格往往是中国同类产品的数倍甚至十倍。业内人士告诉记者，内地人参往往以原料形式低价出口，被海外品牌贴牌后价格翻倍。
这一落差并非不可改变。记者在采访中了解到，一些产区正尝试从“卖原料”转向“卖品牌”。吉林省近年来将人参产业提升至省级战略高度，2025年全省人参产业综合产值突破千亿元。
黄国委员建议，应依托香港的国际平台，树品牌、找合作，从质优价廉转向质优价优的发展。他对记者分析，香港作为国际金融、贸易和专业服务枢纽，拥有成熟的品牌运营、检测认证、市场营销体系。依托香港平台，内地林下产品可以对接国际标准，借助香港的信用体系和国际网络，讲好中国生态故事，塑造高端品牌形象。
采访结束，记者想起万良镇参农老王的一句话。临别时，他说：“好东西不怕等，就怕没人识。”
林下经济的未来，或许就藏在这句话里。整合主体、重建信任、提升价值——归根结底，是要让“好东西”被“识货的人”看见，并且愿意为之付出合理的价格。唯有让消费者看得懂、信得过、愿意为品质买单，这片绿水青山才能真正变成金山银山。
记者：肖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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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人民政协报
